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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朝朝与暮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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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立在坡上,看到了坡下的石屋,那幢石屋,一半露着,另一半似乎深埋土中,这与他在幻境中所见,毫无二致。
这里是巫教总坛了……现实所见,与那时幻境中所见,在素还真的心灵上有着不同的感觉。虽然,这一次,他仍然是为了江宛陵。
为着江宛陵,素还真进入了石屋……
进入的道路幽深,日光渐渐不再提供照明,空气沉滞如铅。素还真没有再闻到清新的巫药。
殿内,烛火稀疏,光影在粗粝的石壁上扭曲跳跃,将人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
他预料,白石坛上会有一尊石像——
事实与他的期待相反,白石坛上没有石像了,石像已碎。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中央那座曾受世代供奉的祭坛,此刻狼藉一片——玉石雕琢的神像已彻底崩毁,仅余满地尖锐的碎片,在昏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凄惶的微芒,像无数凝固的泪眼。碎裂的核心处,空无一物,仿佛某种存在的根基被连根拔起,只余下空洞的绝望。
于是,素还真有了联想。他不禁想到石像活过来了,而后,那四十多日的相处,全由这石像操纵?
荒诞!
他很快地撇开了这层想法。
他的目光在殿内逡巡,那是探究,也是判断。马婆婆注意到了素还真的探索……她叹气,这个人为什么如此执着?至少,她以为,素还真与江宛陵相处不久,感情又有多深呢?即使有着真挚的感情,在时日的来来回回之中还不能淡忘吗?
巫与人终究不同。
巫对感情少有执念,但是人,却有着执念。
“素还真。”马婆婆疲惫极了,在施展巫术的过程中,她由操控者沦为受术者,这中间耗费了马婆婆不少的修为,所以她感到精力不济。
素还真目光回视马婆婆……自她的形象上,素还真看出了眼前的老人蕴含着苍劲和煦的气息,这是有着多年修习的得道者所散发出的强大能量。
“尊者是施术者?”素还真发问。
马婆婆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在你第一次走进巫术时,那确实是由我主持的。”
“那么,那位与江姑娘生得相同的女子是谁?”素还真把握机会,将心底的疑问抛出,“我以为,那是受了巫术而致遗忘记忆的江姑娘……”
人们将目光集中到了北辰元凰的身上。
随之,素还真也有所感了……当北辰元凰与素还真疑问的眼神相接后,元凰平静地开口了,“素还真,你错了。这世上没有江宛陵,只有相里陵。”
是吗?
素还真一笑。
有的人想要凭借一句话就否认江姑娘的存在。
“素还真,那是我抚养长大的巫教天落女——相里陵。”马婆婆道出了实话。
两个人的说法趋于一致了。相里陵,而非江宛陵。素还真沉稳地点了点头,对于巫教,他不陌生。但是有关天落女的传闻,他是初次听到。毕竟这是巫教的秘辛,事关巫教传承,外人不得而知。
“这么说,素还真你认错人了。”北辰元凰看向他说道,同时,那有另一种意味。
素还真完全不理会他故意的嘲讽……
“据尊者所言,素某第二次堕入巫术,又是谁实施……”素还真继续问。
马婆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素还真将手指向了白石坛上碎裂的石像……
阿黎却沉不住气了,她上前挡在了素还真面前,冷声道,“素还真,这是我教内部事务。你再三再四的盘问,我们的耐性也有限度。第一次巫术,我与婆婆已预备放你离开。你固执不肯……”
“抱歉。素某并无它意。素某惟愿明了事情的原委。江姑娘的情形令素某挂心。若素某有冒犯之处,请诸位海涵。”素还真客气地拱手,接着,他说道,“素某曾经与这尊石像见过……何以石像被毁了?”
“素还真……”马婆婆叹了一口气,“祖师的像——是自毁。”
“自毁——”素还真沉吟了,一尊石像,若无灵,怎有可能自毁呢?素还真以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素还真,让我向你说明吧。”阿黎冷峻地开口了。
素还真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她有着比众不同的妖厉气息……虽然,目测她有着不凡的修为,可是,这女孩的气势太过凌厉,与马婆婆的浑厚,截然不同。
“你忘了,你怎么突破巫术,又怎么自蜃气中自保,平安而退吗?”阿黎的声音勾起了素还真的回忆……那株小树,乳白的心型叶子,巫元。
“是那株树,还魂草……”素还真立刻说道,他轻而易举地回想起在幻境中的一切。他因为一句话而受到启发,突破巫术限制,与江宛陵相见了。继而,他得到了她的关心与帮助。于是,为了救她出困,他潜心以获得还魂草中的巫元……
还魂草?!
这信息使北辰元凰震动了。这许多年以来,他苦寻无果的还魂草……在此时,他听到了有关于还魂草的信息。那是说,他复生相里陵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当自己知道素还真在幻境中错认相里陵时,元凰的心平安了。可是现在,他的心被摇撼得淆乱了……他逼近素还真,“你是说,你得到了还魂草?”
“是的,素某在江姑娘的指引下得到了还魂草……或者,按照尊者的说法,那不是江姑娘,而是叫做相里陵的一位姑娘……”素还真平和地,没有任何隐讳的实话实说了。不过,失望的力量渐趋强大,使他的内心震荡,沉重,犹如这大殿内无限趋于黑暗的昏昏烛光。
在那时,素还真以为——自己历经艰难,得到了……
素还真的眼内,北辰元凰的面色是阴寒的,忽然,那个人似是不信地笑了,“你说你在相里陵的指引下得到了还魂草……是吗?是这样吗?”
“哦——怎么会呢,难道她不知道那是她复生的生机吗?”
不等素还真回答,元凰已转过身,他以凝定的眸光望着马婆婆与阿黎……
百年风尘,魂萦梦绕,盼的不正是这一天吗?
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呢?在知道“还魂草”下落的这一刻,他同时又知道了“还魂草”已被素还真得到了……由此,素还真平安地脱离了巫术。
这是莫测的命运吗?
“素某自还魂草中吸取了‘巫元’。”素还真进一步解说道,“巫元的力量不仅消除了蜃气对我的毒害,而且素某借此击败了尊者的巫术。”
“相里陵姑娘有着善心。她指引素某找到了还魂草……原来,她与你是旧识。”
旧识——
那太轻飘飘了啊!人们如此定义阴阳相隔的恋人吗?北辰元凰似是崩解了……
相里陵为什么要指引素还真获得还魂草呢?
难道,她不愿意复生?
不愿意见我?
是这样吗?
无数疑问淹没了自信的北辰元凰……
他的形神俱难支持了!
岁月的积累,使他越来越坚强,可是岁月的积累,也使他更加沉重。
“陛下——”郢书在仓皇中叫出了一声陛下。北辰元凰在濒临毁灭的时刻,恍如未闻,但是郢书又重重地说道,“恍如悟前身,姓改心不忘。陛下,难道忘了江姑娘吗?江宛陵!”
往事如云烟,飘散了,又结合了。
对于江宛陵的记忆,是新鲜的,活灵活现的,北辰元凰怎么会忘呢?濒临溃散的元凰稳住了心神,他重新收拾了情绪,他知道他需要依靠“巫”来扭转颓势。
这名熊耳山人是个麻烦。
“陛下,江姑娘为着巫元而对素还真使用了巫术。我听到你们刚才所说,我知道,那是江姑娘去寻找素还真的根由!”郢书急切地叙说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江宛陵在路途上使用了巫术而引渡生魂……
空旷的大殿里,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教拦阻,是——素还真出现,才解了围。”郢书说到此处停顿了,那非是他故意停止,而是他感到自己的生息在猛然地流逝……他的神情有异。
“巫元——”身为天落女的相里陵需要巫元而复生。北辰元凰凝定地望着马婆婆,“过去,我知道你并不反对我与陵陵交往。婆婆,你将陵陵抚养长大的,难道你忍心看她独守幽冥异界吗?”
“皇朝曾经剿灭巫教。但是你们仍然延续着,而北嵎已经不存。我知道在制服渊狱断流之主的并不是江宛陵……她对‘巫“懵懂不清。”北辰元凰恳挚地说着,“马婆婆,我们有着相同的愿望。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合作?”阿黎锐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无情地嘲讽着,“与虎谋皮吗?”
“北辰元凰,你忘了当初你将相里陵送去做间谍的一切了吗?”阿黎冷冷地笑道,“你说——那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又怎么会想到,她与疏楼龙宿有情,而生了一个儿子……”
人们被扯入了经年相隔的往事中……
“你能苟且偷生,却叫别人为你去死。你说你要复活相里陵。难道你想不到面目可憎这句话吗?”
“收起你虚伪的矫饰吧!北辰元凰,你能骗到别人,却无论如何瞒不过‘巫’。”
阿黎因于激动而胀红了脸,她的目中露出恨火。
“你以为你的武功盖世,我奈何不了你。你忘了,那只是因为我参与了镇压渊兽,而非无能为力!”
“婆婆,还与他说什么,联手杀了他!”
“阿黎!”郢书叫住她,喷出了一口鲜血……
马婆婆抬手制止了阿黎,她问道,“阿黎,你亦参与了镇压渊狱断流之主是吗?”
“是——”
“北嵎皇帝也在现场吗?”
阿黎忍了忍说道,“在,他在——”
“那么,巫祖与圣者等都知道他在,是吗?”
“是——”
马婆婆点了点头,在听到阿黎的汇报后,她终于说出了结论,“仇恨循环不息,有什么意义呢?”
阿黎震撼了。
她想不到马婆婆会这样说……
“在人间,帝王是至尊,可是客观的规律不因为至尊而改变。”马婆婆叹息着,她领悟了,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我苦苦追寻还魂草,期以复活陵陵……”北辰元凰沉静地叙说了,他的声音有着热别的感染力,在风霜岁月之中,他孤独地谋求着“相里陵的生机”。
“再怎样地孜孜以求,也绝不会成功的。”马婆婆的心境澄澈了,她温和地说道,“儿女私情,不过是浮云暮霭,偶尔出现,也会偶尔消失。”
“北嵎皇帝,人是不能回到过去的。”
北辰元凰不信,“素还真在幻境中得到了巫元——那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