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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日居月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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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天黑黢黢的。
夜雾从江面缓缓升起,在天地间无限延伸。北风呼呼刮着,搅动睡眠,掀起拍岸巨浪。
天气阴冷潮湿,寒意森森。
晨曦迟迟不肯露面,厚重的雾块聚拢着,汇成一团团黑色的云层。北方吹来的风已是强弩之末,疲乏地顶着大雾,吃力地推移着。云层慢慢向一处合拢,挨挨擦擦,挤出一滴滴无声的泪珠。
雾气越来越浓了。
可是在生着暖炉有如春天的卧室中,柔和、静谧的气氛随着兽鼎里袅袅升起的香息飘出……素还真的身体似是被融化了,每一个关节都松开了,他不能自主,也不再顾到自己只披着单薄的内衣。满足与喜悦相因相成,两种情绪在他心灵深处交织弥漫,使得他精力健旺。他不倦,他有力地抱紧江宛陵,使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素还真吻着她的嘴唇……
宏大的雷雨,来了又去,滚滚的浪潮,起了又伏,素还真似乎从梦中醒来了,他细看酥糖似的江宛陵,痴迷,羞涩,兴奋,各种复杂的情绪交融,他绵绵地呼唤着,宛陵——
那是留恋不舍。
他已答应她要回到武林。
但和江宛陵一起,素还真忘掉了时间。
沐浴在幸福中的人们,会自行摈弃时间的观念,他们为自己修建爱的堤坝,与爱无关的一切被隔绝了。
在素还真情致缠绵时……他迟迟听不到江宛陵的回应,他心切了。
“宛陵……应应我呀。”略显委屈的声音响起了。
“要我说些什么呢?”她叹息,幽微地反问。
“随你说些什么,只要是你的声音,宛陵。”素还真低笑着,却又有着一缕惆怅,“在望不见的时日中,我冥想你的样子,静听你的声音,在冥冥之中……”
然而,没有声音,他没有听到江宛陵的声音……他再唤,这时,他好似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微弱,像是集中了生命全部的力量才发出来的……
素还真震动了!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仓惶的在他心上碾过——
素还真感到天灵盖一阵阵疼痛,像有千万根钢针直往他头顶上戳,痛得脑壳都要炸裂开来,他强力地支持着,他伸手疾呼——宛陵!那已近乎于癫狂的嘶吼——
这是一道拔地而起的旋风,一阵劈头盖脸的风雾,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流。
幸福的日子过完了。
屋内与屋外,一片漆黑——这是黎明之前的黑暗。
郢书,一直被巫术所制的人,终于被解放了。除了有些虚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并无任何问题。忽然,他耳边听到了水花拍击的声音……那是与他有着同样遭遇的蠹鱼孙所制造出来的声音。
蠹鱼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它叫道,“小子……你感觉怎么样啦?”他们彼此虽然不熟悉,可也总算是共过患难。在蠹鱼孙的心理上,这小子和自己是同样的受难者。
“我……”郢书迟滞了,他眨了眨眼,在夜色里分辨着前景。
现在,夜色已起了变化,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些许青芒掺入,深而暗的天宇,颜色逐渐地转淡。地面上虽仍是黑夜,但在高空,那已是黎明了。
“哇——有人来了!”蠹鱼孙潜藏了,犹如惊弓之鸟,它将自己沉入水底。
那个人影,肩膀以下隐没在黑暗中,肩膀以上沐浴着熹微的晨光里,一副面孔又看不清——犹如一个魔啊!
僵立许久的郢书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当那人走到近前,他看清来人是素还真。
郢书松了一口气——他张张嘴,讷讷无言。
“啊,素还真!你终于来了!”蠹鱼孙叫道,因为心里有气,它急速的在水潭之中游弋,它口气很悍地说道,“那个小姑娘——”
“怎么,她把你怎样了?”素还真截断了蠹鱼孙的话,他面目如常地走到水潭边,看着蠹鱼孙说道,“你又吓到她了吗?”
岂有此理!蠹鱼孙将头扬起狠狠地吐了一口水……素还真的衣袍被打湿了……
“素还真,你很不公允。”蠹鱼孙气急,“那小姑娘把我与这小子双双制住……她使了个什么手段,令我被水网困住,身体动弹不得……你怎么反怪我吓到了她!”
“哦……我看你无恙啊。”素还真波澜不惊地笑道,似乎对于先前发生的事情不以为是多么严重,接着他安抚道,“蠹鱼孙,你活动自如,身体应该没有问题。关于这件事情,我会调查清楚。到时我向你说明情况。”
“哼!你不要包庇!”蠹鱼孙强调着,他甩了甩尾巴,再次潜入水底。
“轮到你了……”素还真转身看着郢书。郢书也发现了他的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古怪的微笑。这种微笑里交混着痛楚,惶惑,衰弱,还夹杂着一丝儿神经质的衰伤和苍白无力的得意。突然他抬起手臂,一道气劲打入了郢书的体内。
“素还真,我们是有交情的。”郢书惊道,那股气劲不寻常,使他感到自己的体能在不断流失。
“是,确实有着一份交情。”素还真看着青苍的天宇,夜来的一切频频重现,使他紊乱到了极点。
他说,“好。我们可以从开头讲起。”
说罢,素还真大步上前,抓住郢书,一瞬间,两人回到了小楼里……一楼的大厅是敞开的,冬季的风猛烈地侵袭,寒风如割面。
在此之前的事情,郢书是有些知道的,关于巫术……相里陵、北辰元凰、巫教,他知道的不少。但是素还真要知道的是什么呢?开始?到底从哪里算开始?
“我是受骗了吗?”素还真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他坐在桌边,自斟自饮一杯冷茶。
郢书涩然,他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但是他又不愿牵连太广,误会夹缠不清,那会生出祸患。
最终,他期期艾艾地吐出几个字,“不,不是……”
素还真眼睛闪了闪,“不是!”
他放下茶盏,叹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曾受骗?”
似乎也不是如此——郢书进退为难了。他没主意可想了。素还真从他的神情里体悟出,这个人不太济事。但是,素还真想到江宛陵选择这个人来做为协助,素还真苦笑,一个人如不能清楚自身处在怎样的局势中,又怎么可能研判得出——“命”。
“陵陵交代我留守此地护持你的平安。”郢书与素还真隔着一张圆桌,使他能清晰地看到素还真的态度,为了自保,他在无奈中倾吐,“素还真,我——大约也被巫术控制了。”
那是求恳的语气,素还真完全不在意的,他只是想——她在骗我之际,仍想到我的安危,那是她的善心呀。
对于江宛陵的性情,他以为,她不敢骗——
但事实上,自己坠入了骗局。而且,这个骗局从头至尾都是由她实施的,一步步地将自己导引,使自己得意,使自己忘形,使自己痴迷——再往下去,素还真头痛欲裂了。
天际微明,四周的环境很静,郢书能够清晰地听到素还真苦痛的喘息声。
“素还真,你受伤了……”从先前打交道的情况来看,素还真是一个难于估计的人。眼前,他的脸色添了不少风霜……到底,他经历了什么?摄取“巫元”,损伤了他吗?但这也是有可能的……那样一来,素还真会报复吗?想到此,郢书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郢书了解相里陵不懂得“巫术”,虽然,她是关键人物,可是,她并不懂得运使巫术。当江宛陵展现巫术时——那是神奇的,熟练的,使人过目难忘的。
巫,从来就是机巧的,诡谲的……
“唉,素还真……都是误会。”郢书通前彻后想了一遍,在内心里,他以保全相里陵为念。
“那么,我只有一个问题。”素还真说着,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踱着,此时,天越来越亮,他继续踱步,隔了些时,才低沉地说,“让我先说明。我很关切江姑娘的情形,所以,我希望知道她此时在哪里。”
这同样也是郢书想要知道的,可是他无法给予回答,他所能做的,是返回巫的总坛找到“巫”的踪影……
当北辰元凰挟持阿黎来到巫的总坛时,他们遇到了素还真与郢书。
“素还真!”
“北辰元凰——”
这是历史性的不平凡地相遇——
在素还真的记忆里,北辰元凰已经死亡。毫无征兆地,他与过去死亡的人相见了。
同时,敏锐的素还真也察觉了,北辰元凰与自己是有着相似的目的……为了追寻真相,他们不期而遇了。
“陛下……”郢书对自己的主人充满了内疚,他虽甘愿为“巫”所驱使,但在这过程中他失去了相里陵的踪影,那总是有负所托啊。
北辰元凰冷冷地笑了。
“是你,素还真,在那一次的巫术中,是你,对吧……”元凰冷峻地说着。
素还真点头——
他想到了自己在巫术幻境中的遭遇……以此,他推论,这一次,同样地,也是巫术的幻境。素还真浊重地叹了一口气,虽则如此,他内心里并不憎恨江宛陵。
他只在想,可惜,那竟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