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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一念之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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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见到了陵陵!”马婆婆郁怒更甚了,“当初,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责问,却不是为偷学了黑泪巫,阿黎松了一口气,她皱了皱眉,细心回忆,她迟疑着辩解道,“婆婆……这又非是那时的情形。”
在阿黎而言,素还真突破术的禁锢与过去的时间交汇,这是现在的意外,与过去的时空而言,这件事根本不曾发生。马婆婆难道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糊涂!”马婆婆急怒,“你仔细地想!”
阿黎怔了怔……
但是,事隔多年,她当真想不起来了。她和相里陵朝夕相伴的时光里,生活中的小事数不胜数,又怎么能做到每件事都熟记在心。阿黎皱紧了眉头,“婆婆,我……我只依稀记得陵陵确实提过她曾经见过一个人。”
“可是,我们那个时候每天也会见到各式的人啊……”面对马婆婆异乎寻常的严厉,阿黎有意识地为自己辩解。
马婆婆阴沉地盯着阿黎,一言不发静待她的下文。
阿黎抬头望向院中那棵粗壮的鸭脚树……穿透无数时光的碎片,阿黎以巫术沉淀自己的内心,她徊思,屏息凝神地“寻找”着当年的蛛丝马迹。
静水微晕。
六月的夏日,北嵎皇城被暴风雪包裹成了琉璃世界,皑皑一片,天与地混茫不辨。
起居间生了一盆火,相里陵跪在一张有垫子的凳上,身向火盆烘着长发……
她说,“夫暴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
一个声音响起,那是悦耳的,移神的!素还真虽然竭力凝固自己,但他仍不由自主地去倾听。
她说,“一切都有一个过去的时候,过去了以后,总会有个正常的现象。”
岭上的风像刀,排刺着向素还真——企图粉碎他。
蜃气更加深,也更加厚,飘忽之中,他骤然看到千万盏明灯,在自己的左前方。灯——永远是对生物的一种诱惑,他不由自主地向灯行去。
他碰上了壁垒,他发了数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墙纹丝不动,声与势都被它吞没了……它沉默坚固,也根本不惧怕任何袭击。
“宛陵!”素还真双掌摸着无形的墙壁,他呼唤江宛陵……他没有听到回音。素还真舒了一口气,站定,凝望着虚空的眼前,他想,我与宛陵只隔着一堵墙而已啊。
素还真竭尽智思看和听以及嗅。明灯万千,依然在他的左前方。
倘若自己以全功攻击这堵墙呢?素还真不欲同巫者决裂,那将会妨害到江宛陵。
受挫,仍是受挫,可他的信心不曾崩溃,虽然危险重重,素还真仍不断地向前——路尽了,路的尽头是一堵墙。向前似已无路,可素还真绝不肯罢手,他拔出自己的佩剑般若,另一手化出无形气剑,他以虚实两道剑气攻向“墙壁”……
忽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无比明亮,无比辉煌的世界,使他无法睁大眼睛。灯,照亮了一片天地,他看到了犹如江南那样青绿的柳草,还有精致繁复的楼台亭阁与崇伟峻拔的大厦深宇,而且,这不是他从前所见过的——天上人间,都不曾见过的。还有,各种鲜艳的奇花,像碎锦点缀地面。
素还真不假思索地踏进了这片美丽的园地。他是小心的,又是雀跃的,他忍耐着,他低吁着江宛陵的名字,一直一直,这又不够,她能听见吗?素还真有着无法自抑的悲与喜,悲喜交加的素还真放声高喊,“宛陵!江宛陵!素还真来救你了!”
声渐不闻笑声起——
乐声流移多变,渐渐扳高,突然地翻低,又突然地激越,不久,乐声转入一种飘逸无垠的境界,淡雅地,荡荡然,使人心驰神懈。素还真听着,他累,有些想睡,也有些想把自己的身体浸在泉水中沐浴,同时幻想着重逢……
有一个人自廊下的甬道深处徐徐向他行来……
那个人穿着旧日时的衣裳,步行冉冉,身形极为熟悉,再接近一些,他发觉了!一瞬间,他的身体不能支持了,他摇晃着,他痛苦地想到这是蜃气包围的天地!他把幻境看作实景,把假作真,以无为有,于是,他扑奔上前——
幻境消失了!
素还真扑倒在地上,满脸是沙。
虽然不是重跌,但是失望使得他昏昏然不能再站起来了,同时,由被骗而致的挫折,使他丧失了再进的勇气——他躺在沙上,阖着双眼,不再看,不再听。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着,不断地响着……
素还真不敢听,也不愿看——
何必听,何必看呢?
可是,声音不肯离开,迫使他睁开了眼坐起……
“素还真,一切是幻!你以为江宛陵是真实的,其实色相是空的,爱情是空的,过眼云烟罢了。你想什么呢?”
“人生是真实的。”素还真抗辩,“人的生命是真实的。”
“现在,你的真实在哪里?”虚空中的声音嘲讪他。
“会有一天,会有一天我会得回我的真实的!”素还真庄严地回答讽刺与讥嘲。
“素还真,你赶快自救吧。再耽下去,蜃气会把你的形体和灵魂同时消灭。”阿黎的黑泪巫名不虚传,虚空中的声音继续向他恫吓,“这是人世间的蜃气之源。”
素还真无惧于消灭,以冷冷的一笑作为答复。
夜气森森,变幻无穷的境地中忽然寒冷了——那是一种侵骨的寒风。素还真虽然功力深湛,也免不了要提气才能御寒,这是新的困难开始。就在最艰苦的时候,素还真发觉那盏灯,在他左前方的灯依然明亮着。
明灯牵引着他的思绪,他的耳边回荡着江宛陵的声音,她说,暴风大雪好像很可怕,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不久以后,暴风过了,大雪停了,天还是照样的天,地还是照样的地,可怕在哪呢?一切都有一个过去的时候,过去了以后,总会有个正常的现象。
素还真悟了,忿然向明灯发了一掌,灯光受到掌声震动,一化十,百化千,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玲珑小巧的花园,有一条白石的甬道,两边是朱红的矮栏杆……
他迟疑——眼前所见未必不是海市蜃楼。
寒风骤雪,驯服着素还真的傲气,他静静地走着,走进了温暖如春的起居间。
他看到她把头发甩向后,她穿的是斜领的中衣,衣摆齐膝,肩上和襟上有几滩水渍,她赤足,凳旁有一对屐。她没有在意是谁走进这间暖室,她侧过脸去看——但是,这是偶然一瞥,形同感电,素还真的心房骤然紧张和收缩了。
梦寐怀想,托天之幸。一息之间,素还真全身的血液似在血管中奔腾跳跃,像高山的雨水沿着崚嶒的河床奔流而下。
相里陵看到他紧急的仓皇,怔住了……
她看他——于是,她看到他的眼眸中似将爆出火星……
静谧的室内遽然冒出一声响,那是相里陵在无意中碰翻了一支木屐,她感到抱歉,秀气地蹙眉,下来时,她急于踩木屐,立脚不稳,整个身体侧倾倒向了炭盆……
仍然只是一息之间,他抢抱住她时,头俯了下去,他的嘴唇擦吻着了她的脸颊。相里陵感到一股异样的热力自毛孔传入,迅速地流转于全身。她被偶然进入暖室的陌生人抱住了,但这是为了救她,否则——相里陵想,自己会真的变成烤猪。
“宛陵,我很倦……”他在她耳边说,这句话,依依地,似乎是很稚弱的,然而,却出自一名自称掌握文武半边天的伟男子之口。
“那么,你先睡一觉,我在旁边守着你。”相里陵有报答的心意,自然而然地接口了。
“你在旁边守着我?”他于松弛中重复了这一句话,稍顿,他睁开眼来,“我不愿睡,睡着了,看不到你——”
他的话真奇怪……可是她不能不有所回答,她说,“来日方长啊!”
素还真在柔的、安详的抚慰中驯顺地合上了眼皮。他不愿在好时光睡着的,然而,他的肉|体已不足以支持精神,他想合眼小休再和可爱的宛陵相亲相爱,然而,他睡着了。
这是恬静的黄昏,她时而看看酣睡的人,又时而看看炉中的火焰。她安详、她松弛。依稀,她觉得这个陌生人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是一位白云照春海,仙气与古意徐徐而来的男人。
她忘了,她应该询问他的名字……
相里陵起身,她想找阿黎来……
“宛陵,不要走……”梦呓,相里陵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身去看素还真,走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他不再闹了。她想——今日发生的事情有些离奇,她不认识他,而他似乎也错认了自己。宛陵,那是谁?相里陵看壁间的碳炉,炉中依然有火,今天比昨天冷,因而,今天的屋中,碳炉烧得更旺了。
相里陵用大木梳理好长发,以鲛帕绾缚了头发。她实在无事可做,于是抱出了悟振琵琶……这是她的好伙伴郢书送给她的礼物。相见不远,诸维珍重。
“悟振琵琶的运气真好,在我购来之前,放在冷摊上,无人顾问。最初,我也不知它的来历,只晓得它不是凡器,直到买来洗刷干净,才知这是龟兹国入贡的名器。”北辰元凰得意地同相里陵说道,十多天不见,他发现她更成熟了一些,风韵也更艳美了一些。
“只有你能弹出悟振两字的真意。”北辰元凰笃定,相里陵的手指纤长,她的腕骨稍微凸出,她的手掌很薄,一双灵而巧的手啊。他觉得世间只有她够资格奏这件名器。
相里陵好笑道,“难道有一双灵活的手就一定能奏出悟振的意义?”
“我相信你……”北辰元凰欣快而自信地说道。
现在,相里陵怀中抱着悟振琵琶,她爱惜地擦拭着……
终于,素还真醒了,自蒙昧中坐起来,于蒙昧中看她……虽然她的长发已经束拢,可是随着时间流动,她的长发已有几缕散下拂披在面孔上,她专注地调转着琵琶的弦轴,没有发现自己醒来,她肘下的一段手臂裸露于袖口之外。尽管是在暖室,她手部白皙的皮肤,依然可见受冷充血而凝红——素还真为之深深吸引,看她怀中的琵琶。
他道,“悟振琵琶。”
他醒了!
相里陵好奇了,“是……这是悟振琵琶,你也会知道?”
“当然。”素还真毫不谦虚地回答,她应该知道自己博闻强识呀,为什么会反问呢?
素还真走近看她,这使相里陵有局促感。
她问,“那你知道悟振琵琶的妙处在哪里?”
素还真环视了一圈暖室,“在这间暖室里弹悟振琵琶,不会现出它的特色,只有在……”话意到此停歇不说了,相里陵仰起头去看他,他迫视的目光令她有口渴的感觉,素还真坐到了她身边,他说,“只有在我们当初的那幢小楼里才会体解到悟振两个字的意义。”
“宛陵……”素还真经过睡眠,精力充沛,神智秀发,他娓娓地说,“将编钟十二只悬挂在南窗,再校正窗户开启的位置,并在窗棂上嵌了蕤宾铁,再弹奏悟振琵琶,声如金石,周围微有应声,此即所谓悟振。”
“声气相和,情韵相谐,乃是悟振琵琶的真意。”
“是吗?”她抚着怀中的悟振琵琶,眉毛稍微向上一扬,随着嫣然一笑。
看她笑,他说,“我能弹!”
哦!相里陵更好奇了,方才他不是说在这间房不能奏出悟振琵琶的真意吗?
素还真用十来只瓷瓮和四只铜瓶横叠在长几上。瓮瓶的口对着琵琶的正面,左右各悬两块铜镇纸。他环顾暖室,找定弹奏的位置后,他又走向窗扉,推开了西南面的一扇窗,冷风灌入,他皱眉,他回头看她,她摇头笑着示意自己并不冷……
相里陵看他布置,她有着好玩的兴味,因此不急于戳破他的误解。
西南与东北两面的窗子敞开着,冷气对流……奏响了瑟与尺八。
素还真等待瓮中有振律之声,呜音吹入,他的手指拨抹着悟振琵琶的弦索,于是,悟振琵琶发出奇诡的流动的音响……
渐渐地,素还真从事繁奏,琵琶声由一化为二,由二化为四,好像,整间屋子都被琵琶声音所笼罩了。
瑟与尺八都停止了。
可相里陵却依然听到箫瑟齐鸣的音响在空中流转。
这是声音的极致,素还真悉心地奏着,声调越翻越高,又再从高处滑落下来,好像坠入万丈深远之中。
不久,琵琶停了,但是,余韵从瓶中和瓮中回荡而去,历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