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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天命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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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嵎的气候骤变。
六月里莫名刮起飓风,有似隆冬天气一般地降下了鹅毛大雪。寒冬腊月的极端天气出现在了炎炎夏日,奇哉,怪哉!时序错乱,人畜多有冻死,成片的房屋倒塌,农田水渠尽皆毁坏,陆路河道无法通行,可风雪没有停止的迹象,北辰皇朝的救灾工作艰难的进行着。朝堂廷议有关天象异变的缘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直到太傅玉阶飞根据钦天监的奏报提到了龙脉——能引起偌大范围内的气候骤变,也许与龙脉有关。
龙脉是北嵎皇朝的立国根本。
现在,根本出了问题,朝堂立时陷入了恐慌的情绪。
“失却龙脉地气的护佑,国本必动啊。”一道声音仓皇地在大殿内响起,“而且天灾之后恐怕就是疫病了……”
一阵嗡嗡地议论声后,有人沉痛地说道,“如果继续下去,皇城将有更大的变故,甚至不保。”
皇城不保!
巨石砸入了本就漾着微澜的湖水,立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深宏的大殿里,人们只能听见炉火呲呲地响,热气使得他们的脑袋发胀,使他们的思维懒和怠,但对于前途命运,他们是系念的。此时,他们有异样的感觉,炉火烘烤着前胸暖洋洋,舒服极了,可是后背却无端的一阵又一阵的恶寒……
“现今唯有一个方法。”太傅玉阶飞沉稳地说着,他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他说,“导引龙气,另起龙穴。”
是!这是釜底抽薪永绝后患的好办法。
玉阶飞身为太傅,文官之首,宦海沉浮,对于相处多年的同事们,他还是了解的,无非是存着一个拳曲保妻子的念头。所以,另起龙穴这件事情最有力的反对者不在于当朝的大臣,而在于皇室宗亲们……
如何说服各位皇亲国戚是摆在玉阶飞面前的一道难关。他期望获得长孙太后的支持。他认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孙太后必然支持北辰元凰,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令玉阶飞失望了,长孙太后明确反对另起龙穴,她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她说,先帝梓宫久已安置,岂可轻易扰动安息的魂灵?
惊扰先帝陵寝是一个很严重的罪名。
诸臣犹豫了。
暴风雪仍在北嵎肆虐……
起居间内生了一盆炭火——人们借着火力来获取暖气。
“真奇怪,竟然有六月飞雪的事……”阿黎持着火钳扒拉着碳块,她希望碳烧的再旺一点,这样可以帮助相里陵快一点烘干头发。
“小心点……”看到相里陵烘头发的姿势,阿黎忍不住提醒道,“这样跪着,一不留神,会跌进火盆。”
“嗯,那会变成烤猪!”相里陵脱口而出,随后,又自我地笑了起来,“我很笨,把自己比作猪。”
阿黎早就大笑了,她叹道,“这天气真使人不舒服!无缘无故的,又是大风,又是大雪,大殿的屋顶都快掀跑了,害得你浑身都冻湿了……”
“我不要紧,现在暖和了呀……”相里陵安慰同伴,她跪在一张有垫子的凳上,身向火盆,一头长发自后面覆向前,罩住了颜面而垂下,她一手拿了大木梳在梳头发。
这是怪姿势,阿黎初见时,愕然。但她立刻明白了,相里陵是借火力烘干头发。此时,她坐到了相里陵的对面,看她垂着的长发,阿黎笑道,“也不怕烧着了头发,快下来吧……”阿黎又一次出声提醒,她搓了搓自己的手,两眼定定地望着炭盆里燃烧的火苗,慢慢地,她的眼神凝住了……突来的异象,也许是一种警示。她忆起了那个深夜,马婆婆还不曾睡,她四处走动,她的影子被明亮的月光投射在乳白的窗纸上。阿黎从窗户的缝隙里窥视,她看到马婆婆在院中踏着奇怪的步伐……
明月在天,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马婆婆的动作,一会儿,月亮像破了一个口子,雪花,无数洁白的雪花自月亮中漏出,那情景不是亲眼所见决不会相信,雪花,濛濛雪花纷纷扬扬的降临人间了。
阿黎惊异地望着空中的奇景,小心翼翼溜出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马婆婆,直到她看见马婆婆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走向深宫,阿黎恍然,她感到了冷……她在心里回忆当时的情景,宫廷的侍从仿佛不曾看见马婆婆从自己眼前走过。
为什么?疑问盘旋在阿黎的心间。
阿黎忽然抬头看向身边的相里陵,她问道,“陵陵,你想……这场风雪会在什么时候停?也许,它不会停了,那将多可怕呀!”她沉重的语气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火光一闪一闪地照映在她稚嫩的脸颊上。
相里陵用木梳在垂发的中间一勾,露出右眼看她,看她脸上的神气,那是异常的脸色,相里陵立刻又用手指掠开另一边的头发,左眼也露出了,她认真地譬解,“夫暴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暴风大雪好像很可怕,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不久以后,暴风过了,大雪停了,天还是照样的天,地还是照样的地,可怕在哪呢?”相里陵安慰阿黎,她智慧地说道,“一切都有一个过去的时候,过去了以后,总会有个正常的现象。”
夫暴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可长且久,而况于人乎?
素还真听到了江宛陵的声音……
冥冥之中的心灵感遇使他知道那堵墙后就是他苦苦寻觅的江宛陵。
疲颓的素还真忽然兴奋起来,狂烈的渴想使得他不顾一切……
反噬!施术的巫女被反噬!
马婆婆首当其冲,内腑受创,但她仍竭力修复破损的空间。她有着精深纯厚的巫术,更有徒弟阿黎的襄助,目前巫术空间虽已龟裂,但合二人之力,空间大致保持着稳定。
阿黎快速地浏览着神册,这对于她的能力大有裨益,她相信在自己和马婆婆的全力施为之下必定能够促使天落女复生……为着天落女复生,马婆婆穷尽了毕生时光,希望就在眼前,怎么能错失机会?阿黎,一向沉静的巫女激动了,她以术割开了自己的两只手腕,殷红的鲜血受导引而包裹住了神木。
神木本应散发血红色,却在沾血以后,发出了裂纹声……黑色的细纹爬满了神木。阿黎,竟然使用了黑泪巫。马婆婆震惊,双目射出磷光,狰狞地看向阿黎。黑泪巫是异端,几乎有百年未正式出现了。阿黎,她是在何时修习了此术?
既然已修习了黑泪巫,就不该接受神册。黑泪巫诡异,女子,单传,一宗只一人。正派巫宗从不与黑泪巫来往的……马婆婆后悔极了,她自信识人之明才会传给阿黎神册。
“婆婆,不要怪我。”阿黎叹气,她是为了帮马婆婆,也同样是为了中兴巫教。马婆婆不愿以巫术收拾素还真的性命,这虽然是仁慈,却是妇人之仁。既然马婆婆受制于巫誓,那一切就由自己来代劳吧。
天落女复活,只是第一步。
接着,阿黎深沉地想,天落女如有了一尊肉身神,神力将会无穷无尽。她已了解,马婆婆早将目标锁定了北辰元凰……此子干系重大,有北辰皇朝气运加身,况且对天落女本身有着深情,还有比他更为合适的人选吗?
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炼的,一定要特出的,为巫而殉,又有巫种留在遗体中者才合格。阿黎嘴角扬起了冷笑,皇朝绞杀巫教时决不会想不到皇朝的继承者将被制作成肉身神吧……
但在若干年之前为什么一切计划失败了呢?
阿黎回忆——远去的模糊记忆忽然如浮光,重现在她的心灵中。
大雪深数尺,天气奇寒,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燃烧的炭盆,火焰腾吐。素还真领受着寒风,也领受着炉火的暖气。
偶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相里陵淡淡地微笑着,侧身移转,拿了铜钎,去拨炉中的青碳,随后,她说,“谢谢你救了我……”
阿黎不信,就在自己出去捡碳再回来的工夫,相里陵差点跌进炭盆里。
“是谁救了你?”阿黎好奇的问,她左右瞻望,满目不解,疑心相里陵在和她闹着玩。
“哦——你竟这样不相信我,那我不讲了。”她美丽的大眼睛向上微眩,似乎有一丝笑意掠过,又似乎是沉潜于某种思维中而稍带着惆怅,接着,她低声说,“宛陵,江宛陵是谁?”
阿黎摇头!
这时一阵寒风卷刮着雪花,飞入窗内。
“看来,我们得关上窗户了。”阿黎起身关闭窗户,坐回了相里陵身边,继续问道,“他是谁呢?”
相里陵抿唇摇头,是谁呢?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窗扉阻隔了寒风。
炉火,使关闭了窗户的屋子增加了暖气,蜜饯的枣子和莲实煮的热汤为他的身体增添了热量。素还真在喝完那碗甜水之后,偶然一瞥,看到了相里陵面颊上有淡红的红晕……
他的思念,忽然又再驰骋了。
他想到在暖室中焙育的鲜花,现在,是在暖室中啊!现在,面对着的人,似鲜花,应该说胜过鲜花的,鲜花没有灵魂,而面对着的人,却有智慧。
他想到,自己间关万里,历尽险阻,回到她身边,全部心意集中在她身上,在风雪日,在暖室中,相里陵面颊上淡淡的红晕,却似拨动了他心灵中一条奥秘的琴弦。
他恍惚觉得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他恍惚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自己的心房中经过。恩与仇,功与名,一瞬之间融化了。好像,有一部轻灵骀荡的音乐,从他的心灵深处奏出。
“你第一次来,我送你。”相里陵款款起身。
他没有客气,实在,此时的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希望你时时来此——”她说,自然地,向对时常玩耍的伙伴那样的平和与亲切。
他向她作揖,但没有说话,不过,他的嘴唇稍微蠕动,在喉间说出再见——是无声的言语。
当他竖直身体时,她好笑地示意他,他侧过脸瞧见了自己肩头上的积雪……唔,好大的雪。相里陵见他呆呆的,忍着笑伸手为他拂掉了肩头的白雪。
他沿着扫开的雪径走了,回头,看到她倚着朱栏而立,栏外,是一丛积雪的修竹,寒风吹动了她的衣袂,他想到“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这是回头一望的联想,他心跳着,他想:她为什么立于寒风中?
他想,她在望我,为什么,她也喜欢今天的相会?
他无法自静。
他想,倚朱栏而立的她——满地皑皑的白雪,一丛修竹,在朱栏白雪相衬中特别显得翠绿可爱;而此中人,仪态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