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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郢书燕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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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一个适宜赶路的时候,熊耳山人行囊简单,只有一个随身的包袱,他穿一身葛灰色的道袍,看上去俨然一名飘逸出尘的道士,绝使人看不出他是星命合参的相师。他正行进中,忽然听到飒飒的衣料摩梭着草叶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表面上,他神态从容,实际上,内心深处保持着戒备。
呼吸声近了,与他隔着数尺。他倏然立定,慢慢转过身……
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递过来的八字,以自信淡定的口气对雨潇潇说道,“假伤官格,身子弱些。不妨事。”
“君子问祸不问福,请半仙格外仔细看,命里的坏运是哪几年?”雨潇潇觉得他虽然说的自信,可是态度上不免显得敷衍了。
“就命论命,不管是祸是福,我都照实而言。”熊耳山人声明了态度,开始推算。
这一推算,发现了疑难。
雨潇潇紧盯着他的面色,发觉他沉吟不断,不出只字,心里奇怪……那日,他与人算命,自己亲眼所见,速度极快。倒不似此刻,攒眉苦思,欲语还休,神态令人不安。
“怎么样呢?”雨潇潇不能忍耐了,她有了怀疑,以为是江宛陵为了应付自己,胡乱地写了八字,使得半仙根本算不出来。
“是不是这八字有问题?”雨潇潇急问。
这副八字确实有问题。熊耳山人抬眼望了望眼前的雨潇潇,这姑娘曾经找自己算过,这副八字绝不会是这位姑娘的,那么会是谁的呢?雨潇潇在莫名中看向一脸凝重的熊耳山人……她催问了,“山人,这八字真有什么问题?”
“怎么会弄这么一个八字来开我玩笑?”熊耳山人垂下了手,又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将八字拿在手中细看。
他这前前后后的一番变化已经弄懵了雨潇潇,更使得雨潇潇确信江宛陵是胡写的八字。她叹气,顺手擦去了鬓边的汗珠,心里觉得极没意思,自己是一片好意为朋友解忧,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追赶着半仙的脚步,好不容易追到了人,谁知道拿出的八字不是江宛陵本人的八字,这岂不是白费功夫。
“时辰记错了不曾?”熊耳山人的口吻忽然变得严肃了。
雨潇潇支吾着有些不能回答,只好硬着头皮道,“半仙,你这话错了!我费劲追上你,问一生的命,这是何等大事,为什么要开玩笑?开你的玩笑,不就是开自己的玩笑吗?”
熊耳山人大惊失色道,“莫非这是你的八字?”
“不,不是,是朋友,是我好朋友的八字……山人,到底又有什么问题呢?”雨潇潇被他的面色唬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与你相同?是一位姑娘家?”熊耳山人急切的确认着。
“对,姑娘家的八字。”雨潇潇确定的回答。
是姑娘家!这几字印在了熊耳山人的心口,他脑海中不自觉地徘徊着一些画面,他在深思中整个人呈现出呆滞的模样,一番努力调适后,他的眼眸恢复了清明之色。雨潇潇望着他,观察着他,神神秘秘的熊耳山人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这麻烦来自于自己给他的一副八字。
“以女人而坐台垣,有执政王家的气象。”熊耳山人喃喃地说道,“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八字。”
雨潇潇听罢,长舒了一口气,那是绝好的八字了。只是,她在心里想,若要‘执政王家’,除非江宛陵分茅裂土,可以自己对她的了解,这是绝不会有的事!否则,她何必自一开始就退隐呢?那还有一途……雨潇潇在乱思中显出了机灵,千叶传奇天不假年,江宛陵代他执掌日盲族……这,似乎也不对劲。雨潇潇在匆匆中撇开了这个念头,她不希望好朋友成为寡妇……
“山人,这只怕不准,请你倒再看看。”雨潇潇摇着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江宛陵从前是朱雀皇朝的女帝,尽管是假冒的女帝,可那也算是执政王家了吧……
“我还有问题请教你,你这位朋友现在有几个儿子了?”熊耳山人问道。
雨潇潇一怔,“没有儿子啊。”
“照命中看,该有两子,而且落地就是贵子。”熊耳山人声音沉沉地说道。
“这是未来之事?”雨潇潇犹豫不决的说着,同时又有些高兴,那么,江宛陵在未来不会是寡妇了。
熊耳山人点头了,他叹道,“虽犯披麻煞、贪狼煞,不过有福星照命,两煞反为所用。”
“披麻煞?贪狼煞?”雨潇潇不懂这两个星命相学之词,但从词意的字面上看,她知道这并不是好词汇。
“披麻煞,简单讲命中有生杀大劫;所谓贪狼煞,主夫妻宫,说的是姻缘……”熊耳山人艰难地解释道,“两枝仙桂一时芳,桃花照命……”
越说越玄,雨潇潇不解,也就索性不深思了,反正最后有福星照命,即使有灾劫也能一一化解,再想未来……江宛陵会有两个儿子。雨潇潇满意地笑了,对着熊耳山人连声道谢。
“姑娘言重了,山人有不情之请。”
“请直言……”
“在下想知道这位姑娘芳名……并期望一见,请阁下行方便。”
雨潇潇心情不错,笑道,“你这么会算,应该能算出来吧。是不是这个八字太特别了……”
熊耳山人露出苦笑,“是,很特别……”
“江宛陵,我朋友的名字……”雨潇潇说罢,又介绍起了琅玕楼,她甚至也产生了一个不情之请的想法,熊耳山人如果把架势摆在琅玕楼,生意滚滚而来啊……雨潇潇有自己生意上的打算。
“陵,陵陵……”是她!熊耳山人内心大震,踏破铁鞋无觅处,想不到在此寻觅到了。他竭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手中的八字暗暗收了起来。他在初始接触这张八字时并未上心,可是随着推算的深入,他抓住了隐藏的奥妙,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熊耳山人向天祈祷——皇天不负苦心人,江宛陵一定是她。
在思潮起伏中,熊耳山人跟着雨潇潇一路走,朝着琅玕楼而走。雨潇潇说起要在大厅中为他免费开辟一个场地,不收他的租金,但是每一单收成,琅玕楼都要抽取一定比例的费用。他无心听,只惘惘地应和着……
这天,他在路上看到过些什么也不记得了。因为他一面走,一面想着旧日的人和事!他怀念着过去,怀念着过去的关心,在当年,如此关心他的人太少了。怀念往事使他很倦,他在北方的土地上停停又走走,多少年以来一无所获,慢慢地,他扩大了行走的区域。从南到北,由东往西,茫茫的前途,他一程程地行进……
许多人,在泥土上会有一栋屋,一亩田,然而,熊耳山人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所以,他对任何地方都没有留念,明日,又天涯,他再走……
“到了!”雨潇潇明快的嗓音唤醒了熊耳山人的神识。
他在怔忡中透出痴相……他自大门朝里看,人影憧憧,内中有着高高低低的声调,无数的声音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阔大的招牌,上书琅玕楼三个大字。
这三字在他眼前起了变化,化成了一张人脸由上至下俯冲着杀向了他。遽然变故,熊耳山人骇怕地抬起右手抱住了自己的头。雨潇潇惊讶不解的看着他……伸出手,“怎么了……”
他忽然甩开手,看着那三字,笔迹,他认得,“疏楼龙宿……”
“是啊……儒门天下的龙首题得字,有什么问题吗?”雨潇潇越来越觉得这个熊耳山人古怪……不等她招呼,他自己走了进去。
“怪人!”雨潇潇嘟囔了一句,她先看到了明珠求瑕,瞥了他一眼,仿佛是没有看见他,她从他身边走过。
“潇潇……”明珠求瑕出声拦住她的去路,又看向熊耳山人,“这位是……”
雨潇潇不理会明珠求瑕的疑问,而是侧身请熊耳山人上楼。秀璋在楼上的客房休息,江宛陵在屋内照顾她。熊耳山人初来乍到,保持着惯常的礼节朝明珠求瑕拱手一礼……
“他是此地的保全。”雨潇潇为今后的合作着想,简单的向熊耳山人做了一个介绍。
“这是江姑娘的产业?”熊耳山人在心中盘算着琅玕楼的规模……
“对啊。我们两个!”雨潇潇爽快地说明自己的身份。
“两位真能干……”熊耳山人在回廊中一步一步地跟进雨潇潇,步伐一抬一落之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剧烈的跳动声鼓荡着他的耳膜。
“宛陵!宛陵……”雨潇潇高声叫着,一声又一声,勒紧了熊耳山人的呼吸。
门扉在一个忽然的时候向两边慢慢打开了,一张记忆深刻的脸,无数往事,鲜明地重现了,悲欢糅杂,酸甜莫辨。他在失神中叫出了她的名字,“陵陵!”
山人猛然一惊,仔细看看江宛陵,转身就走。
“喂!”雨潇潇不满了,她叫嚷着,想要喊住这个人。谁知道他的步子很快,像是逃跑那样的迅速。江宛陵自屋内走出来,看到他萧瑟的背影中有几分落魄,有几分颤栗,总之有令人难忘的东西,好像有共同命运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他啊,就是我和你说起的熊耳山人……”雨潇潇转过脸对江宛陵提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当然,她着重向好朋友提起了“贵子”。
“宛陵,那真是你的八字吗?”雨潇潇追问真相,她怕是空欢喜一场。
江宛陵的思绪仍旧停在方才的那一瞥之间……她确信不曾与此人有过接触,但为何又对此人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呢。这于情理都不通,那人仿佛是认识自己,他唤自己——陵陵。
陵陵是谁?
“他好像认识你?”雨潇潇摇头,“但是你……不认识他。”
“也许是认错了人。”江宛陵回转身走进了房间。自回到了琅玕楼,秀璋一直昏睡,江宛陵想要为她请大夫。雨潇潇出了主意,“天不孤……死神天敌,请他来为秀璋治疗,你看如何?”
天不孤的医术自然无话可说。可是,也是位麻烦人物。
雨潇潇叹道,“天不孤的医术出神入化,不仅可以治病,还可以疗伤……有他出手,秀璋自然无虞。不过,他身价不菲……我们未必请得起。退而求其次,千叶传奇也有一定的医术……”
江宛陵看着好友露出了无奈的笑。
“让明珠求瑕去日盲族请人?”雨潇潇提议道。
江宛陵想了想说道,“我们去医馆请一位大夫先为她把把脉……”
“也是,千叶这个人若是知道你背着他做危险的事情,嗯……你又要费功夫哄他咯……”
“潇潇……”
“好,好,我们亲密无间嘛,什么话说不得。我跟你讲,方才那个熊耳山人替你算过,将来,你有两个儿子诶!两个!而且落地就是贵子。”雨潇潇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江宛陵面前笔划,“宛陵,你揽镜自顾时,不曾发现自己有宜男之相吗?”
“我去请大夫,潇潇,你帮我看顾好友……”江宛陵坚持起身离开,雨潇潇只得放人。
走出琅玕楼,江宛陵朝着医馆的方向而行,身后,有人跟着她。当走到桥上时,她转过身看着那人——明珠求瑕。此刻,风自河面吹来,吹响了岸边的竹林,明珠求瑕在黯然神伤中找不出合适的开场白……
江宛陵没有时间陪他消磨,她着急为秀璋请大夫。
当她走过桥,走到对岸时,她看到了熊耳山人。熊耳山人亦看到了她,他半途折返与她相遇了。熊耳山人自如烟记忆中抓住了一个形象,枯竭的心湖泛起了盈盈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