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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苦中回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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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请大夫……”江宛陵平和的向他开口了。
蒙蒙的雾气在竹林之间消散,皓皓的旭日在竹林之外渐升。街市上往来的人声交织在他的耳边,这促使着他保有一份理性,此时不宜叙话,但他又不愿放弃这一个机会,他的目光紧密地追逐着她,当她从自己眼前走过时,他忽然开口了,语气中透着跃跃欲试的紧张,“我,我会一些医术。走南闯北,有医术在身可以解决不少麻烦。是什么样的病人,让我试试,我有银针,你看……”
为了使她相信,熊耳山人急着自包袱里摸出了银针。江宛陵回转身看着他,他的神色中带着恳切的期盼……接着,他以至诚的口吻说道,“我,我是……你的好朋友请我相看命格,我不是坏人……”他笨拙了,语无伦次,使人一眼看出他的窘迫。
“江姑娘,我们方才见过……”他又补充了一句。
雨潇潇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熊耳山人,她有好奇,但按捺着,预备在熊耳山人诊脉结束后,与江宛陵做一次谈话。正如熊耳山人自己所言,他有医术,很快地查明了秀璋昏睡的原因,又熟练地为昏睡中的人施针,之后,他写出了药方。
“我去抓药!”雨潇潇接过药方,深深地看了熊耳山人一眼。只这一眼,使得他面色发红,心情更局促了。为了回避雨潇潇的眼光,他转过身将银针收进自己的包袱。雨潇潇利用他背过身的短暂时机以眼色暗示江宛陵——这个人有怪异。
“江姑娘,你放心……我给她扎了针。一个时辰后,经脉运转通畅,她自然能醒过来。”熊耳山人对于自己的医术有一份自信,同时,他希望通过这次的治疗能够创造一个契机——留在琅玕楼,留在江宛陵身边。他要近距离的观察她,他心里有许多疑问待解答,唯一有效的办法——他认为是守候在她的身边伺机而作。
“多谢你……”她的语气在迟滞中显出生疏。她的面孔,现在再看,仍给他心灵上的震颤。阳光从布帘间跳跃而入,在她眼前闪耀,给她整个人嵌上了一层透明的轮廓,他看得呆了,没有注意到江宛陵已经回视他。
江宛陵推给他一锭银,请他接受诊疗费,而处在迷惘中的熊耳山人仍保持着呆看的模样。
“我和你认识的人生得相似?”她问了,他一怔,面色红了,点了点头……
“你在找人?”她又问。
他仍然是没有隐瞒的点头。面对相问,熊耳山人有苦涩感,“抱歉,一时恍惚认错人给你带来了困扰……”
“天下有相似的人不奇怪。”
他听得出来这是安慰的语气,他觉得她不是单纯的外貌相像,虽然是初次的接触,他有种直觉,她们的性情也是完全相似的。他有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乱思,在一见她之后,他往常的计划全部抛弃了,他决定留下,不再似无根的浮萍在江湖里浪荡。
他要取得她的信任,排除她对自己的隐忧,这是长久相处的根基,所以他表现出坦诚的态度……
“走南闯北都只为了找人么?”江宛陵又问了。
熊耳山人很肯定的点头了,他抱持着一个渺渺的希望像浮萍在流水中打转,浮萍无依,流水无定,他是一个江湖里的浪荡客。今天以后,他不是了。
“我……”他的语气显得很不连贯,那是因为他在斟酌说辞,“江姑娘,方才你的朋友提议让我留在这里设摊。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你会通融么?”
江宛陵却问道,“那么,找人的事情不预备进行了么?”
她有此一问提醒了处在激动中的他,熊耳山人的面庞又红了,他不知该如何答复了。因为怎样答复都似乎背离自己先前与她说到的话题,他在进退两难中想和她说明真相。他垂下头长叹……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想……也许找不到了。”他不得不如此回答,否则,他留下的意图会惹人怀疑。当然,他能够明白江宛陵一定对自己有某种判定,她在心底思考,而面上无法看出她的内心。
“过去的事情,我想尝试放开。人该往前看,机缘在前方……”他正向她表明自己有了新的生活方向。
江宛陵意会到眼前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不过她并不相信他的话,人是不能回到过去的,但是,每一个人又都无法忘记过去。她屡次在心里强调着忘记过去,然而她的神志俱活在过去的时日中。现实的处境时时刻刻的改造她,她被动的施展浑身解数与当下的生活周旋。她叹道,“你改变的太快了。我想,是因于我的缘故……”
他飞快地避开了她相询的眼睛,他设想:这双眼睛有似两个陷阱,如果正视,自己会掉下去。
江宛陵猜测着他的故事……
“江姑娘,我不止会星命参合,我还有一定的武力,我可以做琅玕楼的保全,做你的护卫,保护你的安全……”他担心江宛陵赶走自己,更不愿意为她招惹麻烦。
不能不说这是一番好意。只是江宛陵以为在一个时期内,她的性命无虞,不需要保护。
“我有名字,真正的名字……”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那毕竟涉及到心底的隐秘。他曾经打算丢弃这个名字,现在,他向她提起自己的名姓,许久不曾提起的名姓。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他不惜道出一切。他双唇一张一合,说道,“我叫郢书……”
一个代表过去年月的名字从他口里说出,他的心安静了下来,往事如温泉,在他的心中流淌。
“江姑娘的名字是真名吗?”他主动地开口问了,这实在失礼的很,可是他又不顾忌这些。走江湖的人隐藏名姓太正常了。他希望江宛陵不是她的真名。
“是啊。”江宛陵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你是哪里人氏?”他接着追问……
“我想是中原人士。”江宛陵不便透露真实的籍贯。
“你的保姆呢?”他在追问中露出了心底的痴想……
面对对方颠三倒四的问题,江宛陵无奈的笑了,她道,“我没有保姆。”
“怎么会?”他诧异,低下头自我的盘算,恍然间,他知道自己陷入了过去的时光。他记得,她身边有一名年长的保姆贴身服侍,大家都叫这名老保姆为马婆婆。也许她们在变故中失散了。那是一场惊天的变故,她在变故中丧生了,可是,他不能相信她死了……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啊。”她出声提醒他。
郢书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冒犯,他沮丧了,他仍是活在过去的人……否则,他为何在与她一见之后便决定再不走了呢?人,虽然有改变的决心,可并不容易改变。
气馁的郢书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被推开,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无可自拔,他预感江宛陵会拒绝留下自己。随着雨潇潇一起进入房间的人是疏楼龙宿,他自雨潇潇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比如,江宛陵深夜潜入天下封刀的南部据点救出秀璋。这是危险的事情。他对此有着忧虑与不满……
“宛陵,龙首来了。”雨潇潇轻巧地叫出声。
疏楼龙宿看到了郢书,一个陌生的男人以惘惘若失的眼光盯着江宛陵……
雨潇潇轻咳了两声,“龙首,这位是星命参合的熊耳山人……”
疏楼龙宿打量着山人,他的目光具有穿透力,轻易地看出了此人的伪装。现在这副面貌绝不是此人的本真面貌,他和宛陵在交谈什么?他们怎样认识了?疏楼龙宿的疑问写在了眼神里,他以此示意雨潇潇回答自己的疑问。
“应该是……认错了人。”雨潇潇说道。
“疏楼龙宿!”恍惚的熊耳山人终于自妄想中恢复了神识,在神识恢复的一刹那,他见到了主人的宿敌——疏楼龙宿。杀意浮现在脸上,郢书自始至终不能忘记因为疏楼龙宿的缘故,悲剧发生了,无可挽回。
呵!稀奇了。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居然毫不掩饰的对自己露出杀机!疏楼龙宿睨了江宛陵一眼,贪爱藏在心里,尽是不表现出来。他在不动声色之间走到江宛陵身边,对她说自己要饮茶。他们之间的相处流动着自然怡和的气息,这更使郢书有着不能遏制的恨了。
原来疏楼龙宿要饮一种椟叶烹熬的汁——又名“苦茶”,饮了可以消食。江宛陵劝他清早空腹时不可饮这种茶,疏楼龙宿自然听话,她为他重新准备了庐山雾。
疏楼龙宿叹道,“谁谓苦茶,其甘如荠!”
他以主人家的姿态给郢书也倒了一杯茶……请他品尝江宛陵的手艺,“山人为宛陵算了命?怎么说?”
提到这桩事情,雨潇潇偷笑了,她觑了江宛陵一眼,发觉她正在检视药材……
“龙首,宛陵是极好的命。”雨潇潇刚开口,江宛陵立刻朝她示意,请她闭嘴不谈。雨潇潇哈哈笑着,抿紧了嘴唇,从她手里拿走药包,说道,“还是你自己讲吧。我去熬药了。反正熊耳山人在此……”
疏楼龙宿不满意了,江宛陵越是要瞒着他,他越是要知道她的命格说了什么……
郢书已经换了表情,他漠然着,一言不发,只是喝茶。
“宛陵,告诉我!”疏楼龙宿要求道。
“以女人而执掌台垣。”郢书抬起头冷冷的说着了,“会有两个儿子……”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疏楼龙宿的变化,他以为——他们是情人!原本,他们就是情人,时间变迁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哈……”疏楼龙宿有着不知是喜还是苦的复杂心情,两个儿子,他不敢想了,一个儿子已经如此折磨做父亲的自己了,两个儿子只怕会要了自己的性命。他思量着明光儒童的弟弟也该有一个可爱的小名……他想着,露出了微笑的神情。
江宛陵面色一沉,那是对郢书自作主张的回答而不满。
欢饮中的疏楼龙宿说道,“谁谓茶苦,其甘如荠,苦中回甘,人生总也还有值得去细细品味的地方。”
“宛陵,童官官肯定会照顾好弟弟……”疏楼龙宿心情高兴地说道,在一个平静无事的上午,他接收到了一项好消息,他忽略了眼前的危机,甚至,他已看出此人的功底,疏楼龙宿自信的判断着那对自己不构成威胁。
郢书面色骤变,据他所知,陵陵和疏楼龙宿确实曾有一个孩子。那么,江宛陵必定是自己要寻找的陵陵,他为这个证实的信息而激越的心潮澎湃,眼泪浸满了眼眶,他轻轻地吸着鼻子,猛灌了一口庐山雾。眼泪,顺着眼尾流进了鬓角里。
江宛陵的面色越发不好了,星命一说本是无稽之谈,以疏楼龙宿的智慧,他会付之一笑,怎么会做这番不切实际的联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