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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和灯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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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千叶传奇第一次走进江宛陵的卧室,一股女人的温馨气息弥漫着整个房间。他回身,很轻地关上了房门。他在床榻上也没有发现她,直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他才看见她。一见到她,千叶传奇心移神动了——
她卧在窗台上。这窗台不高,既不像榻,又不像凳。坐在上面,既可以报膝长吟,又可以举手簪花;既紧聚,又舒展。可坐可卧,可倚可凭。设思巧妙,可算得上无以复加了。
他笑着,动作轻灵地靠近她,她只占了这窗台少部分,于是,他坐到了她身边。他没有打扰她,只是看她,感慨:睡得真沉!
江宛陵正在梦中……梦境越来越沉重,沉重地使她睡梦中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从那天起,她夜夜都会梦见骑瘦马的孤独少年。每天的梦都会在前一天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内容。那一瞥之间的瘦俏形象就在梦境的堆砌之下逐渐丰满起来……他和她,他们穿过苍茫的时光越过辽阔的平野突然出现在白雪皑皑的山下,雪光刺激着双眼,那梦中的少年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永远在挣扎着要摆脱什么。
她的梦也就常常在奔跑之中。
今日,梦中的少年扔掉了他的瘦马,那匹马像一张落叶似的飘入蓝悠悠的深谷……少年站到了她的前面,脱去上衣,露出劲瘦的脊背,她看见那根脊骨一节一节地竖立着,像命运的鞭子抽打出来的印痕一样,骨节的凹陷处有一块惨淡的阴影,无限放大,似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她吞了进去……她感到身体猛烈一摔!
她从梦中悠悠醒来了……
无限的疲倦感使江宛陵神乏。这梦,每每耗尽她的精气神,她疑惑……这不应该呀。她怀疑在自己睡着时,自己的灵魂离开躯体出去贪玩。灵魂住在人的身体中,当工作甚是辛劳,身体睡熟时,灵魂便自行走出去玩玩!
她怔忡……那个少年到底是谁?为何醒来后,她头脑里他的样子模糊不清的幻化了呢?她在有所思中望见了千叶传奇的眼睛——眉宇之间有秋波在穿梭,有无形的丝正穿越夏日午后的艰滞时光在空气中灵活地联接。她想,那会是他!于是,她笑了。
“你怎么进来的呀?”她累着,不想起身,而只是稍稍转头。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又抚了抚她蓬松的鬓发,小睡乍起时的零乱,好像雾雨湿润了的花枝,具有盎然的春意。
千叶传奇笑道,“那要怪你粗心没有锁门。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我没有告诉你……”
“我会问雨潇潇。”千叶传奇仍然笑着,他是从琅玕楼而来,他帮她巡视了一圈,感叹她比自己想象中聪明会做事。
“好累,做了一个梦。”她向他抱怨地叹气,“你一定是有事来找我……”
对于这句话,千叶传奇不能不申辩了,他笑道,“在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在有事打扰你的情况下才能来见你?”
“我不能想你?”他故意地发问,就是要使她陷入进退两难的羞窘,他欣赏她的那种带怯的羞涩,而他又很好地把握了时机,他扶着她坐起,两个人面与面的相对而坐,他捉住了她的双手,“不绾头发也很好看。”
他揉着她的手,使她腾不出手去束头发,“我想看你散着头发的样子,不要绾上去……”
江宛陵感到好笑又好气,“披头散发有什么好看?”
千叶传奇认为她会这样问,那是因为她自己看不见。可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本身是有些意气的人物,在静室相处,他更随心所欲了。他长手一伸,为她细致地理顺头发。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他要弥补上一次失礼的遗憾。
江宛陵先是诧异接着又是一笑,“是什么……”
“七两金……”他一本正经的回答。
听上去使人摸不着头脑,江宛陵好奇了,她猜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是赤金。”他又强调了礼物的材质,惹得江宛陵笑着拍了他一下。千叶传奇也觉得自己说的好笑,他之所以强调是赤金并不是笑话她爱财,纯金是一种柔软不易成型的材质,他送的这份礼物极难得。他是想着让她体察自己的苦心与情心……
千叶传奇把七两金放到了江宛陵的手掌上,只有七两金子重,分量很轻,体积更小,只得一握。江宛陵原本靠坐的身体忽然竖直,本来很圆的眼睛,此刻更圆了,她全神贯注地看,用心地揣摩——叠在自己手心里的七两金……它一定有神秘之处吧。
他为她揭秘,“可以展开……”
千叶传奇鼓励道,“宛陵,你试试。”
原来这是一顶金丝帐,用极细极细的金线编织而成,折起来可以捏在手中;张开来足可以笼罩一张双宿双飞的大床。真是鬼斧神工,不是眼见,决不会有人相信。
“这具金丝帐可上“无双谱”了。”千叶传奇在感慨中透出得意。
江宛陵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有着满心的喜悦,“你做的,怎么做到的……”她相信这一定是他制作的,而他以眼神回答了她的疑问。江宛陵为他的心灵手巧,构思精妙所撼动了。她爱惜的用双手捧着这具金丝帐,小心翼翼的贴在了胸口,生怕揉坏了它。
“宛陵,挂起来看看……”千叶传奇满意于礼物所达成的效果。
她不肯,“留着将来呀!”她在欣然中透出了甜蜜的期待……千叶传奇被她感染着,心里有蜜一样的甜。然而,在她转身时,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又情不自禁地升起了淡淡的惆怅。江湖里的爱情一般有两种结局,一种是风流佳话被世俗尊为样板。一种是情场露水,到后来各奔东西。
他期许与她有将来,不然,他又为什么用心地制作这具金丝帐?
“宛陵,我想看。”他抚住她的双肩,因为他的心愿,她顺从了,没有将它锁进箱笼里。
她高兴地说,“是啊,你是制作者,肯定想看看它挂起来有多好看,是吗?”
他含笑中点头,她多善解人意啊。可是,千叶传奇不能忘记自己今日还另有目的。此刻,江湖事,让他感到了一些厌憎。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那情形就不同了。他不忍心惊扰她的欣扬,他的眸光静静地追随着她,她在灵巧中顺利地挂好了金丝帐。
“好不好看?”他揽住她问道。
她点头,“当然好看!我要让潇潇也看……她一定惊讶地张圆嘴巴。”她想到那副场景,幸福地笑了,“她会说,那真是看不出来啊,他做的吗?潇潇会和我确认好几遍呢!”
她在幸福中忽略了忧患,将一切都设想的美满了,因此她对未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千叶,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千叶传奇震颤了!他几乎没有计较的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他一直以来的祈求终于得到了江宛陵的回应。人生到此,圆满了,了无遗憾了!他不胜陶醉地想往,“结伴龙鱼,陇亩山林,圆通沧海。”怎么不好呢?他想与她过这样的生活——长久地,一生一世,直到生命的终点。
“去哪里都好!”她的声调缠绵了……
这是更进一步的俘获,千叶传奇的身心都为之系于了销魂狱内!他毫无保留地顺从她的心愿,一心一意的筹思着——去哪里?
去——日罗山!他的头脑一瞬间联系到了日罗山,那是他为自己,为日盲族规划的全新基地。猝然间,千叶传奇清醒了!他猛地意识到柔情与壮志无法兼顾了。
他的计较重新回归了轨道……
“大祭司说……你是西施啊。所以,我们不能去日罗山。”他有说话的艺术,尤其,在他需要如此时,他会充分地展现。
“西施?”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为什么……”这是无稽之谈,自己与西施,哪里谈得上关联?
“那自然是因为你有祸国的本事啊。”他是玩笑的口气,与她亲密的说笑,“其实,她是借着你的名义来骂我呀。”
“可恶!”江宛陵生气大祭司这套说法,她将自己比作西施,那千叶传奇自然是因女色失国的夫差了。她在生气中已自然而然地将两人看做了一个整体。她无奈,为何日盲族对她有这样深的成见?他们明明已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织语长心……
“极其可恶。但是我认为说得有理……”千叶传奇有意地诱发她的脾气。
“哪里有理?”江宛陵不能忍受无端的指责,她在激越中脱出他的怀抱。
“宛陵是致命危机!”他叹道,“如果人们想杀千叶传奇,那……不容易。他们该要首先对付你,杀我,也就易如反掌了!”他注视着她的面孔在一点点变化中流露出了至深的恐惧,他不忍心了,可是他又必须地硬起心肠。
“我不会……”她在软弱中轻声地反驳,她不会将他陷入到致命危机中,可是,那并不能消除她的恐惧感。她忆起从前许多事情,它们的发生发展全不由自己控制。所以,她无法保证了。她感到丧气与受伤……
“除非,宛陵同意长空来琅玕楼。”
这是忽然地转折,他到底不能真正地对她硬起心肠,但他尝试着去改变。在理智重新抬头后,千叶传奇有了新的思考。固然,他不能放弃江宛陵,但日盲族,他也同样无法放弃。
性命可以交给你,可是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办不到!
“你!”她生气了……
他赶紧拢住她安抚,“有长空保护你,我会放心……”
“你这人……好无赖!”她在忧虑后平复了情绪,“我不需要保护。我能够自保!”她知道,万古长空同样的是日盲族人,也许,他会碍于千叶传奇的安排而来到琅玕楼,但这又何必呢?
误会只会更加深重!她不愿平添麻烦。
“是,琅玕楼不沾染江湖风波……我不能时常地去。所以,宛陵有了别居。”
“这里并不是为你。”她也直言相告,“我和潇潇不计划住在琅玕楼,那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我想生活与工作要分开!工作和你也要分开!”
千叶传奇笑道,“那我要向你请教……怎么分开?”
“在工作的时候只想着工作,在生活时不要为工作烦恼。”
“嗯……宛陵的智慧果然不凡!”他夸张地一叹,稍许回味后,他自言自语道,“从此以后,我也有了生活。”
谁人没有生活呢?千叶传奇以为他在今日之前是没有生活的,在今日之后,他才有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