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萧雯

9、李漠

　　连续一个礼拜的阴雨连绵让梅城的气温一下子跌到了零度以下。李漠一夜未眠，只披了一件外套站在阳台上，即使是刺骨的冷风也没能让他的思维更清晰一点，现在他的脑子里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自从加入到父母经营的这家生产布料的小公司里来，他就发现这家公司表面上看起来运作正常，但实际上内部问题诸多，这些问题都是长期积累下来的，如果短期内的不到解决的话，这个公司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最可恨的是，他的好舅舅昨天赌博把一批货款输了个精光。三百万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也是公司运作以来接过的最大一笔订单，就在所有人把这笔订单当做救命稻草的时候，□□斐放了一把火，一眨眼间救命稻草被烧了。
　　他们属于外发加工的工厂，现在没钱买原料就不能发货，这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活。现在李漠的母亲张菲菲已经因为这件事情而心脏病突发，住进了医院，父亲李达奔走各地筹钱去了，罪魁祸首□□斐早已不知去向。现在整个公司能说上话的就只剩下李漠了。这对一个二十岁还不到的男孩来说无不是一次考验，他感觉到了压在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就在刚才，凌晨四点，车间主任打电话来告诉他，工人会在五天后罢工。没有比现在的情况更棘手了。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顿觉清醒后，任凭冷风把他吐出的烟雾吹散。如果这些麻烦事也能像这些烟一样被吹散就好了。
　　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回房间上网订了一张去滨城的机票，他要去找客户谈谈。
　　飞机隆隆的引擎声灌满耳腔，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把乘客们压在座椅上不得动弹。李漠打了个哈欠，用来缓解机舱内压强变化带来的不适。
　　安全带的指示灯熄灭之后，有人拍了拍李漠的肩膀。
　　“介意跟我交换一下座位吗？”女生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相机，“我想拍些照片。”
　　虽然李漠不能理解外面黑漆漆的有什么照片可以拍，但还是跟女生交换了座位。他注意到女生纤长的手指很是白皙，水灵的眼睛充满生气，即使是素颜也很好看。又大又重的单反相机在她的手里非但不显得笨重，反而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的气质融为一体，丝毫不突兀。从侧面看过去，大红色的羊毛宽边帽遮住了她的额头，也挡住了她的眼睛。李漠不由得看出了神。
　　“你是摄影师？”李漠忍不住问道。
　　女孩从取景框里转过头来：“摄影只是我的一个爱好。”她微笑。
　　“这时候外面都是黑的，拍什么？”
　　“快日出了，在飞机上可以拍到日出。”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专门为了拍日出来的吗？”
　　“也不是啦，在滨城大学有一个摄影社团，我是去交流的，碰巧这班飞机能赶上日出。”
　　“真巧，我女朋友在滨城大学。”不知怎么的，他并不是很想提起卫筱虞。
　　“你女朋友肯定是学霸，能上滨城大学的都不是一般人。”
　　“看你的年纪，应该也是大学生啊。”
　　“我大专刚毕业，现在在一家杂志社实习。滨城大学摄影社的水平几乎是专业水准了，我有一个朋友在社团里，正好我们杂志社要做一期他们的专访，我就被派来了。”
　　“就你一个人？”
　　“是啊，小杂志社人手不够嘛。”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跟女生聊了几句后，李漠心里的阴霾一扫而过，好像她身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人迅速放松下来。她的一颦一笑在李漠的眼里就像是精灵一样活泼，周围的空气也一起变得轻松起来。即使在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有陌生人之间的尴尬，仿佛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有一种自然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晨曦照在女生的脸上，给人以说不尽的温暖。她一张一张翻看着相机中的照片，没有一张拍出理想中的效果，略微有些失望。突然，有一张照片中玻璃上的反光映出了身旁座位上的那个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似乎在看着自己。
　　女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去滨城看女朋友吗？异地恋很辛苦啊。”
　　“是啊，前一段时间我们吵架了。”李漠撒了谎。
　　“做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如果我女朋友不要我了，我一定来追你，只要你还是单身。”
　　女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我是你女朋友，我打死都不放手。”
　　“你连我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敢打包票？就不怕我是坏人？”
　　“我看不像。坏人才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就像喝醉的人不会说自己喝醉了。”
　　李漠哈哈一笑：“你这什么逻辑，别一个人在外面被拐了还给人贩子数钱。”
　　“我把人贩子卖了还差不多。”
　　广播里开始播送前方会遇到气流的警告，女孩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那看。
　　她颤抖着系好安全带，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没有起到任何缓解作用。
　　一旁的李漠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打趣道：“卖人贩子的姑娘竟然会怕气流。”
　　她挤出一丝苦笑，没心思再跟李漠敷衍，只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第一个颠簸到来的时候，冰凉的双手被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覆盖了。她缓缓睁开眼睛，之间旁边的男子把宽大的手掌覆在自己因紧张而紧扣的双手上，顿时感觉到手上的温暖正在缓缓向心房流动。
　　“谢谢。”飞机安全着陆后，女孩感谢道。
　　“不客气。”李漠礼貌性地回答，心里再没有在飞机上时的那种轻松。他没有办法再逃避下去了。
　　手机一开机，就有八个未接来电提示，其中有五个是卫筱虞打来的，还有三个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李漠回打给那个陌生号码，没人接。
　　光标停在卫筱虞的名字上，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住进酒店，洗完澡，李漠只在腰上裹了条浴巾。他刚躺下就听见有人在动他的门锁，一边发出小声的嘀咕。听声音是个女的。
　　他立刻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套上浴袍站在门背后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只是等了有十分钟都不再有人声，只有开门失败的“嘀嘀”声。
　　他躺回床上，却被那滴滴声吵得心烦意乱没有办法入睡，一怒之下想要把门外的人揍一顿。结果门一打开就看见一顶红色羊毛宽边帽，帽子下的女孩头也没抬就径直往里走，手里还拎着一瓶伏特加。
　　李漠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酒气。
　　看来是喝醉了走错门了。
　　“喂！”直到李漠叫住她，她才发现李漠的存在。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房间。”
　　“明明是我的房间。”晃荡着酒瓶，又喝了一口，“不然门不会开。”
　　“门是我开的。”
　　“不管了，我困了。”说完便在床上躺下了。
　　李漠拿走她手里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她唇彩的水果味，让他觉得这伏特加别有一番风味。
　　在酒精的作用下，睡意袭来。
　　他没有多想，为什么那个女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直到四个小时后，他被女生的尖叫惊醒。
　　她□□地坐在床上。
　　他脑内一阵轰鸣，立刻去回忆自己在睡着前到底干了什么，结果一片空白。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那种人。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身上的浴袍纹丝未动。
　　一看时间，下午两点半。他与客户约了三点见面，便立刻匆匆忙忙换了衣服，拿了钱包手机和门卡就冲了出去，把那女生留在了房间里。反正他这次出来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钱，别的什么都没带，不怕丢东西。
　　滨城临海靠河，水汽很重，到十一月底已经是冷得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