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33、尘封事

　　容全回道:“它说自己受了伤，需要魂魄支撑元神，只要事成后将它放入海中，它就自由。并且，还能让这些魂魄都能投胎转世。”

　　“如若不然？”容返向来都要先揣测出最坏的可能。

　　“如若不然，我们容家人死后都要长留此化境之中，直到有人集齐命数，方可转生。但多少命数才足够，它只道越多越好。”

　　“这未免太蛮横了！”容返有些不忿，“我们不一定要听它的鬼话！爹爹，必定还有他法！”忽而他反应过来，“爹，娘，这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容氏这时说道：“阿返，我们已是去过那化境，收了魂魄才确信了此事。其它的办法，我们也寻不到。”

　　听了这话的容返闷不做声，容全才缓缓说：“阿返，如今时局动荡，这条黑鱼精说容家人逃不过战火。但既然它跳的是我们的船，便可尽力保我们一家四口半数平安。”

　　容返脸色铁青，容全也面露纠结，“化境之事，与我有莫大的关系。这个过失本不应由你承担，为父自私，如果我们死后，你能凭一己之力解开此局，勿让阿期背负，算是爹爹亏欠于你……”

　　容返迅速打断道：“爹爹若要这么说就是瞧不起孩儿！”他情绪有些激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命护阿期周全，爹娘放心。”

　　容昭期垂下眼帘，她没有想到这真相不仅仅是真相，还变成了使命。这念墟之中不只有哥哥，爹娘想必也是在念墟之中。没有念墟苦主的召唤，她进不到他们的念墟之中，而集不齐命数，就救不出他们。此时她又想到黑鱼幡被毁，不知是否还能收魂……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像是被闷在沙土之中。

　　她难受得站立不稳，混乱中抓到了桌上的黑鱼幡，就在一瞬之间，容昭期发现自己躺在沙土之中。于是她拼命刨开面上的沙，幸而她埋得不深，不一会儿就坐起身来。她被沙子呛得不轻，又吐又喷，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也才发现竟然把刚才问鬼路里的黑鱼幡给带了出来！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收到怀中捂着。

　　再看四周，她又回到了头先的沙场之中，那高僧还如佛像般坐着不动，赵谡安却不知去到了何处。

　　她想了想，又掏出黑鱼幡，说道：“黑鱼幡，带我去找赵公子。”说完之后毫无动静，她怀疑是不是因为黑鱼幡不是原身，所以无用。但她不死心，又试了几次也都无果。

　　忽而她想到先前那句梵文，于是念了一遍，还未来得及说“带我去找赵公子”，就看见沙土之中伸出几十只手，把她拉入了沙土之中。

　　赵谡安之前发现容昭期不见后，四处都寻不到她，他回忆起自己像是曾听到唱诵梵文的声音，仔细看着那高僧的面容，也试着随那高僧的口型念了起来，跟容昭期一样，他也进了问鬼路。

　　他来到一片苍翠的山林中，交阴的夏木参天而立。他跟着眼前的三个人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忽而像是听到容昭期叫他，回过头却见山色还是青空如许。此时那垂髫小儿对着年逾三十的男子说道：“爹爹，今次未见无如大师，明年我们还要来拜访他吗？”

　　那男子答道：“之前方丈说，他亦不知无如大师何时出关，但我们明年此时还再来，可好？”

　　男童欣然拍着手道：“好！”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突然迎面走来一位僧人。那僧人走到近前后，念了句“阿弥陀佛”道：“施主请留步。”

　　那三人也恭恭敬敬地还礼，道了声道：“阿弥陀佛。”那男子忽而认出了眼前人，欣喜地说道：“学生有幸，竟在此见到无如大师！请受学生一拜！”

　　这位无如大师仪态容止祥正，望之不似凡人，他依旧面色如常，道：“苏大人不必多礼，贫僧曾受大人刀下留情之恩，今日机缘已成，故特来报恩。令公子此世命局大起大落，险象环生，可位及九五，亦可平乐长安，但若不过解龙御天之劫，恐福寿不全。天机之事不可立断，望君自定。”言罢，无如大师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去。

　　那三人回过神来，也急急回了礼，抬起身来之时，无如大师的身影早已隐在薄雾之中。

　　并立的一大一小二人面面相觑，那孩童问道：“爹爹，大师可是说我？”

　　那男子有些不知所措，拉起孩童的手，声色凝重地说道：“不是说你，咱们快走吧。”

　　忽而场景一转，赵谡安来到了一间厢房内，房内苏大人有些焦躁，他对桌旁坐着闷声不响的夫人道：“隶娘，大师说的这番话，你到底怎么看？”

　　“这番话，苏进都听到了？”苏进是那日跟随着的小厮。

　　“他就在场，听得一字不落。”

　　“老爷你可相信他？”苏夫人问了一句，她倒是不显慌张。

　　苏大人想了想，说道：“苏进一家三代都是苏家人，一直忠心耿耿，这侍奉的情义我不得不念。我想他虽然有些木讷不知变通，但不至于会出卖我们。”

　　苏夫人摇了摇头：“若是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了，这番话都必定会引来杀生之罪。就算苏进忠心，也保不齐他会被人威胁利诱甚至是说漏嘴。”

　　苏大人“哎”了一句，拍了拍桌子，又压下声音道：“可要我平白地就这么杀了他，我有何颜面见他爹？”

　　苏夫人有些不敢相信：“老爷，您真的是急糊涂了吗？这历朝历代，若是有此类预言出现的，别说是这一家的人会被诛九族了，连可能有龙脉出现的地方都会被夷平。现下我们苏家十二口人都可能没命，不杀苏进，就可能因小失大呀！”

　　“我知道我知道，但此事必定有补救之法！隶娘不必悲观。”

　　苏夫人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老爷，苏进不得不死，而且是现在就必须死。”

　　苏大人眉头紧锁，想了许久才说：“这事情可以问问王先生，他被人称为＇谋机王＇，定有主意！”

　　苏夫人看他纠结半天了竟还是说出这种缓兵之计，有些恼地说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此事不宜再拖。”遂转过身取下墙上的佩剑，说了句：“老爷不必动手，此事我来了结！”

　　苏大人看到夺门而出的苏夫人，在身后叫道：“隶娘”，也急急地跟了出去。

　　苏夫人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唤道：“苏进何在？”

　　此时一个小婢听声而来，应道：“夫人，怎么了？苏进刚刚出去了。”

　　“他从哪个门走的？走了多久？”苏夫人厉色问道。

　　那小婢看到苏夫人拿着剑，后边的苏大人神色焦急地说道“来人啊，给我把苏进捉回来！”也慌了起来，连忙指着一处答道：“后……后门，夫人，他刚刚走的，什么都没带，但那样子像是要逃命。”

　　她的话音还未落，苏夫人已经出了后门去杀人了。

　　赵谡安没有跟出去，他就在原地站着，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哄哄地闹腾了一个下午，还是未将苏进捉到，看那身手他知道这个小厮也是学武之人。

　　当一切平复，夜深沉沉地坠下来后，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被带出来，身上穿着那身似乎是他唯一记得的麻布衣裳，苏大人把那个小小的人儿推上马车，他爹如此慌张，当时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此刻，他觉得这问鬼路里寒意都凝在指尖和脚尖，令人无法动弹一般，赵谡安不自觉咬紧了牙关。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然将身家姓名全都忘记了。

　　他是什么时候认为自己姓赵的？他怎么认为自己姓了赵？那他之前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为何脑中一点印象都没有？之前在山林中看到他爹的第一眼，他甚至都没有认出来。

　　赵谡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不控制住地一直在回想自己是如何忘了本姓的。忽而他觉得呼吸不过来，剧烈地挣扎了一番，突然像惊醒一般回到伏死门的沙场中，发现自己的半截身子都埋在沙子里，而容昭期还是不见踪影。

　　他呆呆地想了不知多久，直到身边容昭期突然从沙土中坐起来。

　　她呸了两口沙土，抹掉脸上的沙粒，望见赵谡安有些失神地一直看着她，顿时有些局促，找个话头问道：“赵公子，坐在沙土里很舒服吗？”

　　问完她一骨碌从沙土中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赵谡安还是一动不动，但那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两个人对望了许久，容昭期从来没见过赵谡安这个样子，就算真的陷入绝境的时候，他也不会如此恍惚。

　　她想了想，缓缓地在赵谡安面前坐下，拍了拍他身下的土，说道：“赵公子，我是在海边长大的，你知道的，海边最多的就是沙粒。我以前小的时候呢，很喜欢黏着我哥哥，他比我大几岁，已经不喜欢小孩子的玩乐了，所以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把我打发掉。后来他想了个馊主意，就说跟我打赌，若我能在沙滩上找到个不让他发现的地方，那他以后就每天特别安排一点时间陪我玩。”

　　她看到赵谡安听了进去，就继续道：“我就把自己埋在一块岩石旁的沙土中，在山土中挖了一个洞中，好把头放进去，还找了一些草来挡着。果然，我哥哥怎么都找不到我。其实入夜以后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好几次，我知道他是真的找不到我，因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虽然我当时饿到不行，但又觉得这么好玩的事简直就是千载难逢，所以一直忍着不发出声音。直到我哥哥回家里搬出救兵，我才爬出来的。这件事以后呢，就变成我哥哥要兑现诺言扯我跟他玩了。但我觉得他太笨，可能有一天会带着把我也变傻，便再也不黏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