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32、故人颜

　　说着她把俯身要把连连穿绑在赵谡安脚上，赵谡安连忙也蹲下来，接过她手中的细藤，容昭期便说：“赵公子，你功夫好，绑在你脚上，出来时带上我。”

　　“这样不保险，万一我们走散了呢？”

　　容昭期顿了一阵，道：“这藤不够了，之前我手上的伤口沾到它的汁液，才知此藤有读心的作用，迷惑阙四哥用了许多。”

　　她抬起头来看他，笑了笑：“你在，我就死不了。”

　　“那儒公子他们？”

　　“阙姑娘要看着阙四哥，儒有沈三魂七魄都不齐，他的气息能混人混鬼，守着阙姑娘没有问题。”

　　她抓过赵谡安的手，把黑鱼幡交到他手上：“赵公子，若是你拿着它，我们两个必定能一起出来。”

　　赵谡安望着她，想起初见时她说的那句“你只管放手去做吧”，那时的神态与现在完全一样。他不再异议，道了声好。

　　那丧乐声渐末，容昭期望向关都，靠近赵谡安说道：“来了。”

　　赵谡安伸手搂住她，碰到她时，也看见一群若隐若现的人形色匆匆地走来，人叠人，影叠影。乐声一停，那群人便跑起来，嘴里在兴高采烈地叫着什么，他听不到，但整个人已经高度戒备。当人群像是海潮一般卷过他们时，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就凌空翻滚起来，空气中的气流冲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牢牢抱紧她，万一她再有个什么损伤……

　　容昭期也稳稳抓住他，两人不知在空中翻滚了多少下，忽而开始下坠，赵谡安嘱道：“姑娘，要落地了，靠着我把膝盖弯起来。”

　　约莫是同时间，他们就落到了草地上，赵谡安身上承了容昭期大半的力量，使她几乎没受到什么冲击。

　　“赵公子，你没事吧？”四周一片黑暗，但容昭期还是看出来了是在树林之中。

　　“没事。”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又道：“姑娘你呢？能站起来吗？”

　　“可以。”两人搀扶着站了起来。

　　“这里就是伏死门吗？”容昭期环顾四望后说。

　　赵谡安抬头仰望着，这片天空明显空阔得许多，只是颜色似墨似血,好像有什么流动着,望之不似常类,“这应该是伏死门中的树林，看样子这林子有好几层。”

　　两人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脚下就出现一条路，路两旁插着长短不一的手指骨，他们走过时，那手指骨就冒出青烟。

　　“这是什么？”容昭期轻轻问道。

　　“看着像是上香的意思。”

　　走着走着，容昭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旁问道：“赵公子，你看那手指骨是不是拼成了什么字？”

　　赵谡安看了一会儿，“屠……冢……中间那个字看不出来。”

　　“你如何看出来的？”

　　“我根据你写的莲花铁腥阵推测，莲字少了六划，花字则是匕字，铁字是中间一部分，腥字少了三划并且反转了……总之每一个字都是原来完整的字的变形。若是这样……我知道了，刚才那手指骨拼成的，应该是屠佛冢！中间是佛家的万字印。”

　　赵谡安说着说着就推出手指骨的字，容昭期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赞同，反正她也不懂，只道：“屠佛冢？这里有佛吗？”

　　说着两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忽而手指骨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巨大空旷的空地，他们走了进去，踏上去时才感觉到这是一片松沙土，沙土场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根金色长棍在黑暗中很是显眼。

　　走近了些，他们才看出是一根九环锡杖，锡杖旁还有一个人。再走几步才确认那背影是个僧人，身形端正背对二人盘腿而坐。风吹起他的袈裟，但他纹丝不动，尽管如此，整个空地还是在肃穆之中散发出一股修罗场的血腥味。

　　这位僧人双目微闭，两颊隆满，一手立于胸前，一手紧握锡杖。

　　赵谡安拉着容昭期退后了几步，道：“这是入定的高僧，不可惊扰。”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容昭期觉得这高僧怎么看都是已经僵硬了好几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谡安指指自己的嘴：“金刚念。”

　　容昭期暗暗称奇，她这才发现高僧的嘴在轻微的翕动。她特别注意到高僧那双如赤爪一般的手，不论是立在半空还是握着锡杖都有如泰山似的稳当。忽然觉得就算自己用尽力气，怕是都掰不开他的手指。

　　她看得越久，越觉得这高僧似是佛陀转世。心里禁不住生起一股肃穆的敬意，继而又开始因畏惧而恐惧地退了一步，忽而腿上一软，不自觉地竟跪了下去。迷迷糊糊中，她跟着高僧的嘴型也念了起来，发出声音才知这是梵音。

　　赵谡安在一旁看得入神，觉得这高僧越看越熟悉，并未留心容昭期的动静。

　　容昭期鬼使神差地念了几遍后，脚下的沙土开始滑动起来，她一只手晃了两下，就被拖入了沙土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自家的院子中。她进过念墟太多次，突然变换的空间吓不到她，她意识到自己进了问鬼路。

　　这时院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一高一矮身着短襦，头戴斗笠的男子。两人的脸尚看不清楚，但却比她十三岁以后所有的梦境都真实。那一刻，她觉得这大概是她逃离家乡之后遇到过的最好的事，她似乎都闻到了他们带回的海浪的气息，她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感到怎么都找不对合适的表情。

　　忽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用甚是家常的口吻说道：“你们回来啦。”

　　容昭期心头一震，这下才放开心绪像是夙愿成真一般又惊又喜。她之前常常觉得欠他们一个告别，不论到哪里，始终都总是绕开这个地方。她以为她会看到容返死前的那段时光，没想到是来到这里。容昭期望向已站在一起说着话的三人，他们看不到她，她知道她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再说出这句话了，但是轻轻说道：“爹，娘，哥哥，我回来了。”

　　离她最近的容返朝她的方向望了望，“阿期回来了？”

　　“没呢，她去镇上的铁匠铺取那剪子去了，正好听说你的二姑子有了身孕，顺道带点东西去看看，明日才回来。”

　　容返跟着容氏进了屋，在桌边坐下，道：“孩儿却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好像在哭。”

　　容氏爽朗地笑道：“你哭阿期都不会哭。”

　　她有些糗，先前她总是担心会生出“却恐他乡胜故乡”的想法，此刻放下负担，她是想太多了。

　　她爹容全不知从哪拿出黑鱼幡，放在桌上，对容返说道：“阿返，你记得年初时来家里的那几个人吗？”

　　容返一丝不苟地答道：“就是那几个赖在家门口好多日的人？”

　　“对，其实他们……你知道中阴身这种说法吗？”

　　“中阴身？”

　　“中阴身就是指亡者已逝，但未投胎转世的状态。那些人就是中阴之人。他们到家里来，是有一事相告。数年前我曾替一户人家抄写经卷，那人家里的大儿子久卧床榻不醒人事，他们为了行善积德，就托人抄写那儿子常念的一本经书。经卷誊写完毕后放在庙中，有因缘的善男信女皆可向寺庙索取。”容全喝了一口茶，又继续娓娓道来：“那份经书与正统的经书有所不同，经文最后加上了一段那大儿子自己写的咒文。而这咒文有一种法力，它能让有愿力的人死后长留中阴身。并且，还能创造出一种化境，这个化境依施术者的愿力随心而变，无所不能。”

　　“像神一样？”容返问道，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个化境影响不到别人，对旁人多数时候是无害的。”

　　“那他们来找爹爹是为了什么？”

　　“这个化境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一旦创造出来便会不断地重复。日久天长，醉生梦死之境都会令人苦不堪言无法承受。这些中阴人找到了始作俑者，没想到竟是如他们一般困在化境之中无法超脱。我虽然不是剏作此法术的人，但此事也与我大有关系，所以我答应他们，必定全力去寻找解脱之法。”

　　容返听罢，认可地点了点头。

　　容全把手放在黑鱼幡身上，对容返道：“阿返，我寻了一年多，都找不到破解之法。数日前，我在海上捕鱼时，本来已经网到了这条鱼。可不知它身上插了什么，竟把网都刮破了。但没成想，这漏网之鱼竟又跃到了船舷上。”

　　忽而他顿了顿，用一种自己还是不敢相信的口气说：“最神奇的是，它跌到船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容返也有些吃惊，他拿起那已经干透了的黑鱼幡，说道：“爹爹莫不是眼花了？”

　　容全答道：“我没有眼花，后来我带它回到家，夜里就做了一个梦。我不知梦到了什么，但我知道，梦中这黑鱼告诉我，它能收这化境中的中阴人。”

　　容返还在研究黑鱼幡，不忘问上一句：“无缘无故地它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