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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曲路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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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期说得声形并茂,赵谡安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他问道:“姑娘见着你哥哥了?”
“见着了,连我爹娘都见到了,谢谢你啊赵公子。”容昭期是诚心实意地,又很想谢他一次。
“我才知道,我其实不姓赵。”
容昭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头先是对着赵谡安,她才说得出那些话。若是换了另一个人,她也许扭头就走了。她低头想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只是一个姓氏而已,公子如此在乎么?”
赵谡安皱着眉反问道:“你觉得不重要?”
按理说如此轻微的不快容昭期一般是察觉不到的,但她清楚地看到了赵谡安在皱眉,觉得有必要硬着头皮地接话:“你若觉得重要,那就重要。”
赵谡安听了这话,作势要起身,容昭期连忙让开。
他一边起来,一边冷笑道:“姑娘你有时候说话还真是跟谋机王一样。”
容昭期平时就是那种亡了羊,那牢就不要了的人,一股脑地说道:“你们那个派的名字我喜欢,不测流,一般人都想不到。”
赵谡安不知怎地火就冒了出来:“我师父在糊弄我,你这都听不出来吗?”
容昭期初初被他吓了一跳,忽地胆子就肥起来,她笑道:“赵公子,你师父应该收我为徒,我要跟他学学胡来的本事。让你这样刚正不阿的人跟着他,该是受了不少委屈吧?”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慰别人,别的方法实在不会。
赵谡安看她笑吟吟的,知道她在努力做些自己不擅长的事。于是后悔自己竟然将火发在她身上,说的话有些重。赵谡安一向脾气好,这一次,或许是容昭期特别能激起他心中的郁结,又或许是他迫切地希望容昭期能够体会,他有些失态。他的确不是完全明白师父说的很多话,有时候会恍然大悟,多半时候是摸不着头的无奈。
同样地,他也不甚明白容昭期,但他觉得她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纠结着想要去明白另一个人的心思,这样潇洒坦荡的她总是令他特别好奇。但不论怎么说,他都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便软下来说道:“胡来的本事,没人比得上你。”
容昭期听他夸自己厉害,又嘻嘻嘻地得意起来。
看她没心没肺的,他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赵公子……还是可以这样叫你否?要换的话,现下想一个还来得及吗?我们该出去了吧?”容昭期语气稀疏着,但那眼里还带着笑意。
“赵谡安。”他看着她,沉稳地说出这三个字,换一个名字和忘记本来的名字,若是觉得不重要,就根本不算什么。他总有一天会接受这个事实的,那就从现在开始吧。他向她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容昭期靠过去,两人摆好姿势,赵谡安问道:“怎么走?”
容昭期非常认真地回答:“我不晓得。”
他看着她,也认真地说:“我也不晓得。”
“哦!”她差点忘记了一件事,容昭期从怀里掏出黑鱼幡,“赵公子,你看这是什么?”
“黑鱼幡?”
“我见到了爹娘,还淘到了宝贝!”说罢将黑鱼幡张开:“黑鱼幡,带我们出去吧。”
看到黑鱼幡鼓起来时,容昭期终于放心下来,问鬼路里的黑鱼幡作用是一样的!
但她没能高兴太久,黑鱼幡越鼓越大,引得四周风声渐起。不一会儿就狂风大作,就像话本里妖魔齐了装备欲出洞口的架势,地上的沙子全都被卷了起来。
赵谡安大呼“小心”,但那声音迅速就被呼啸的风声淹没,两个人用衣袖捂着口鼻齐刷刷就蹲下防止被卷走,赵谡安不忘把她拉过来放到怀里护着。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等到这场大风消停下去之后,他们才敢睁眼起身。一看对方,两个人从头到脚都像刷了层灰一般,只剩一双眼睛骨溜溜地眨啊眨的,赵谡安一向风流倜傥的恐怕这辈子都没换过这样的行头,容昭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赵谡安也有点憋不住,他看她就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是狼狈极了,他不能笑姑娘,但是不能让姑娘不笑他。
容昭期看着他呆站着想笑又不敢笑地,一口白牙刚要露出来又被他忙不迭藏回去,整张脸上愁苦不堪地布满白沙,又是笑得更放肆。
赵谡安这时才发现容昭期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弯月般很是动人,他一时看得出了神,仿佛她身后都是“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之景。
他张开手对她说:“过来我抱一下。”他知道待会她就笑不出来了。
容昭期不晓得他怎地说出这句话,防备地笑着摇摇头,退了两步就被什么绊倒跌坐在地。她用手往地上一撑,三根手指好像插到了两个窟窿里,抓起来一看,居然是一个头骨!而那头骨上还沾着像是头皮般的东西,她“诶”地一声扔掉那颗头,反弹起身冲进赵谡安怀里。
容昭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多时就冷静下来,忽而察觉出抱着的这个人似乎在抖,她抬头一看,果然赵谡安真的是在暗笑着。她推开赵谡安,红着耳根说道:“赵公子,这么奸诈好么?”
赵谡安立刻正着脸说:“没有呀。”
她这下才看清周围的形势,满地都是累累的白骨,一层一层地搭着。她两只眼睛都睁圆了,动也不敢动,两个人就站在这白骨之上大眼瞪大眼,她就说道:“赵公子,你怎么笑得出来?”
赵谡安老老实实地点头:“姑娘说的是,我也觉得我笑得太张狂了。”
容昭期听出他在笑她,却又找不到话还击,扭过头看着别处说:“想个办法?”
赵谡安疑惑的问道:“黑鱼幡为什么收走这些沙子?”
这一问,容昭期才想起黑鱼幡,她抬头看,半空之上一片漆黑,隐隐约约看出黑鱼幡的纹路。黑鱼幡已经撑到看不到边际,几乎是溶进黑夜之中了。
“我也不清楚,我试着收回它看看。”容昭期唤了一声,却毫无动静。她心想,是不是听不到,但不敢贸贸然出声,问赵谡安道:“我是不是应该大声些?”
赵谡安不是很赞同:“会不会叫醒什么?”
容昭期也是担心这一点,她朝黑鱼幡挥了挥手,却又更加小声地唤道:“黑鱼幡,回来!”
忽而从她身边有一团东西滚了过去,她一惊,连忙踮起脚蹭到赵谡安身边。两个人定睛一看,这是一团黏糊糊的油状物,在它滚过的地方都有青烟生起。
没滚多远,它就在一处停下来,这时他们才发现,油状物似乎在用身上的某种东西融掉身下的骨头。接着一块骨头飞起,掉进变成方鼎模样的油状物里,这样蹭蹭蹭地飞入了几块骨头之后,油状物又嗖地一变,成了一个人形的模样。
赵谡安将容昭期拉到身后,从腰间掏出黑鱼幡,谁知道他刚拿出来,那人形油就停下动作,将头转向赵谡安。虽然没有五官,看不出它的表情,但两个人都明显感受到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赵谡安看准时机,在它向他们走过来的那一刻,叫了声:“跑!”拉着容昭期就往骨山下跑去。
但是这骨山垒着四肢都是缝隙,容昭期没跑几步就一脚卡在缝隙中。赵谡安回头一看,那人形油在大步跟上来,它似乎还不是很适应用腿走,姿势有些怪异。
顾不上三七二十一,赵谡安抱起容昭期,使起轻功继续前进。
容昭期看到他们身后的人形油紧追不舍,前路的骨山似乎也望不到尽头。她问道:“赵公子,为什么它会突然追我们呢?”明明是已经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的。
赵谡安这时想到,那人形油是在他拿出黑鱼幡以后才开始追击他们的,忽然意识到:“石壁上写‘止戈于此’,我竟然忘了,它攻击我们必定是因为我亮出了武器。”
“黑鱼幡是隐形的呀,这样也能发现。”
这时她往后一看,那人形油已经开始摆起双臂跑了起来,而它身后,开始出现七八个走的歪歪扭扭的人形油。
容昭期忙道:“赵公子,后面又多了好几个人形模样的怪物。最前面的那一个已经跑着追上来了。”
赵谡安点了点头,她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又道:“这样追下去也不是办法,赵公子你没有体力我们就更难对付它们了。”
赵谡安停下来,往后一看,后面已是几十个人形油了。他放下容昭期,指着天空说:“既然这样,你再唤它试试。”
容昭期便大叫道:“黑鱼幡!回来!”
天空中响起她的回音,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向他们压过来,一瞬间,黑鱼幡就回到了她的手中。没有了黑鱼幡的遮蔽,在伏死门外的那个光点又现在空中,与成片的白骨交相辉映,四周顿时明亮起来。
此时,那些人形油唯恐避之不及,背着光点匆匆逃往远处。
其中一只转身太慢,“嘭”地一下子炸开,溅了容昭期一身。
她急忙伸出袖子来挡,只挡住了脸。“哎,算了。”她挥挥袖子。
“赵公子,若‘止戈于此’是不可动武,那‘神鬼转身’就是这个意思吗?”她蹭了蹭脚。
赵谡安看着那远处人形油越逃越混成一团油状,说道:“我觉得应该也是。神鬼,神怪与鬼魅。转身,应是取不可进犯之义。”
“既然有恭敬之意,为何又要称作‘屠佛冢’?屠佛不是大不敬的行为吗?”
“舍生取义,立地成佛。屠佛一事,或许不是他人而为,指的是杀身成仁也不一定。”
容昭期点点头,等他们都沉默时,她发现之前她长唤黑鱼幡形成的回音竟还在微弱地回响着。
当那回音完全停下去时,他们脚下的白骨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赵谡安忙抱住容昭期,那白骨纷纷朝一个方向挪动,冷不防像是站起来了一般,将两个人远远地掀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