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30、洞中影

　　她看向赵谡安，此时她才发现凹凹凸凸的洞壁上像是一张张人脸般，迅速移开眼睛，她也不言语，只怕增加旁人无谓的困扰。
　　赵谡安问她：“救不救？”
　　容昭期没什么意见，“你决定吧。”
　　赵谡安便对阙氏兄妹道：“我们可以救你，条件是不可再为难我们，可成？”
　　那阙四哥挣扎地回道：“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赵谡安对她点了点头，容昭期伸手去碰那个阙姑娘，果然她身上像垒着碗碟一般不知挤了多少鬼影。她举起黑鱼幡，那鬼影纷纷扭动起来，仿佛这堆碗碟没放整齐，就要翻下来碎裂在地了，它们说了什么她听不到。只见那个阙姑娘又哀号了两声。
　　她犹豫了一会儿，猜想这些鬼影都想借他们出洞，对赵谡安把话说了，赵谡安就问：“为什么出不了这个洞？”
　　容昭期指了指那光点：“他们似乎怕那光点，要遮光。”
　　忽而她想到黑鱼幡，就对挤成一团根本不知数量也不知样貌的鬼影道：“你们试试附在我这只手中，若可以，就能带你们出去。”
　　忽地鬼影“嗖嗖嗖”闪了一阵，阙氏兄妹身上就轻松了许多，等动静消停后，她便用布把黑鱼幡裹了起来。
　　赵谡安已把两人扶了起来，阙四哥是个八尺高的大汉，个头虽跟赵谡安差不多高，但虎背熊腰，看起来甚是雄壮。他气息仍有点不顺，但还是做了个揖，开始自我介绍起来。容昭期感觉手上的黑鱼幡似乎在晃动，就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只知大汉自称阙长堡，女子叫阙樱。
　　“赵却之？”阙樱有些吃惊，和阙长堡对视了一眼，才犹豫地问道：“赵大侠可是谋机王的徒弟？”
　　“谋机王确是吾师。”赵谡安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容昭期向来不喜欢这些冗长的寒暄，渐渐地黑鱼幡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她忙道：“我们快走。”拉起赵谡安的衣袖就跑起来。阙氏兄妹不明所以，也跟着飞奔起来。一时间，那光点越来越亮，光线摇得人的视线都颤抖起来。
　　忽然身后一股强大的气流，仿佛长鞭狠厉地抖动，将众人往洞口外冲，幸得大家离洞口不远，这一冲就将所有人冲出洞外。
　　赵谡安轻功好，在空中顺势翻转了几番，落脚在山脚下。等阙氏兄妹也落在近旁时，他才发现容昭期不见了。
　　容昭期之前站的位置太偏，被气流冲到洞壁上方，她本来是抓着赵谡安得衣袖的，但半空之中放开了手。幸好她还记得用手护着头，头没被撞到，只是手臂被撞得生痛异常，她毫无预警地跌落在地，也没来得及保护自己落地。
　　她痛得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一会儿，就听到赵谡安从外呼着她的名字进来：“姑娘，你没事吧？”
　　赵谡安扶起她一看，就知道她手臂错位了，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腕，一个推拉和提压，就把她的手臂复了位。复位时是最痛的，容昭期张嘴已是要呼痛，最后却一声都没发出来。
　　赵谡安一阵懊悔，若不是自己没拉着她，就不会这样了。他用手擦去她的眼泪，抱着她轻声说：“喊出来会好受些。”
　　容昭期摇摇头，剧烈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把头埋进他胸膛，一句话也不说。
　　待她好了些，他将人抱起来，正看到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影子从洞深处走过来。他退后两步，刚要走时忽然发现这个人影有些像关以菱，他心想，难道他们在前面没出去？正要走上前去。所幸容昭期是看得到的，用手轻轻拍拍他提醒道：“公子，快走，小心迷了眼。”
　　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阙氏兄妹正来到洞口。容昭期坐下来喝了几口水，阙樱会些医术，帮她手臂固定好。手臂复位后是不痛了，她也终于镇定下来。
　　她轻轻安慰道：“姑娘，受苦了。”
　　容昭期见自己被认出来，也不作声，只有些奇怪，她向来只是被鬼认出来，怎地这阙樱也把她认出来了。
　　阙樱也是个机灵人，眨着眼说道：“姑娘你这就是女子才有的身子骨，一摸就摸出来了。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
　　一行人往山下走了一阵，儒有沈三人忽然从旁边钻出来，看上去候了许久，容昭期叫道：“太好了，你们都在。”
　　他们看到阙氏兄妹有些忌惮，赵谡安就说：“不碍事，现在大家一起走吧。”
　　阙氏兄妹与他们互相见过后，又继续上了路，容昭期在队末，关以菱特意来到她身边，“容公子，你手上的伤没事吧？之前走得太急，一直没发现你掉了队伍。后来发现了，大家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在黑暗中等你，所以……”
　　容昭期笑道：“没事，你们这样做是对的。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关以菱松了一口气，又说：“清宵她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知轻重……”
　　“清宵姑娘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但山主跟我的帐，别让我找到机会出这口恶气。”她说着就变了脸，关以菱想帮关都说情，又觉得不好开口。
　　容昭期是故意说得这么狠的，她一向是报仇的本事没有，但记仇的志向还是满满的，万一仇家真的落到她手中呢？她看到关以菱不知所措的样子，心想当初那个大方怡然的千金小姐怎么竟像个涉世不深的少女一般了，她不擅长安慰别人，两人这样也挺尴尬的，只好说：“关小姐，之前赵公子受了伤，你要不去看看他有没有事？”
　　儒有沈在她身后都听到了，看到关以菱应声而去，才道：“小容容你是摔傻了吗？”
　　容昭期还不知道他指什么，儒有沈一直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的，她跟他闹道：“那你是摔了多少次变成这样的？”
　　关以菱来到赵谡安身边，忽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谡安看她跟着走，似有话要说，但走了一程都不开口，于是倒先开了口：“关小姐，应阿山这个洞，跟齐东野人的龙洞相比，可谓不相上下呀。”说完就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整天说的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关以菱心想，赵公子怎地又开始引经据典了。她没功夫去想那《龙洞山记》①，只想怎地问他伤势，但不知为何却脱口问道：“赵公子，头先进洞前，你喊了谁的名字？”
　　赵谡安未料她有此一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我说的是‘着急’，并不是谁的名字。”
　　“着急，小心箭？”关以菱重复念了一次，觉得这话真没头脑。
　　赵谡安听她又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
　　她看他郑重其事的接话，忽而掩嘴笑了起来，她第一次见赵谡安如此有趣致的时候。
　　后边容昭期不经意看见关以菱有些开怀的样子，心想赵谡安就是有办法，末了又有些懊悔，隐隐意识到儒有沈说她傻是为什么了。
　　人多以后甚是热闹，儒有沈打听到阙氏兄妹确实是关山主请来的救兵，山主会请到他们，是因为阙氏铸剑的剑柄要镶上拳桃核，这种拳桃树在应阿山最多。拳桃核乃辟邪圣物，可做护身驱凶之用，现下各地战事加急，朝廷下令大量打制这类剑，阙氏上下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关以菱逃出来当天，阙氏兄妹正好前来买拳桃核，关山主坐地起价，开了个条件，如果阙氏兄妹可以将关以菱二人带回，必要时铲掉赵谡安容昭期几人，关家就会分文不收奉上桃核。阙氏兄妹素来听闻伏死门问鬼路的盛名，现下有机会得见，心中早已按耐不住。他们现在倒戈，也不怕跟关都撕破脸，阙氏百年精于铸剑，对这些可有可无的护身符并不上心。反正拳桃核少有，大一点的油桃核就遍地都是了。故二话不说就应了此事。

　　走到夜幕时分，眼前忽而出现一块石壁，石壁上弯弯曲曲地长着一种绿中带红的细藤。容昭期打开袋子一看，这个细藤并不是连连穿。
　　关以菱在石壁前站着不走，开口道：“这石壁就是无回林的入口了。”
　　容昭期上下打量这块石壁，问了一句：“我们之前走过这块石壁吗？”
　　赵谡安接着说：“走是走过，但仔细一看，似有不同。”
　　关以菱却像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真没想到，这竟和书中记载的一样。”她说着就走上前，有些颤抖地伸出手去摸那细藤。
　　阙长堡问道：“什么和书中记载的一样？”
　　关以菱心中突然生出对自己家族的神圣的使命感，她用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关家有一本祖谱，上面画出了无回林的入口处的模样，这细藤的位置跟几百年前的图画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阙长堡有些不太信，“关小姐，你这意思这植物几百年前就长这样了？位置都没变过？”
　　“我确信祖谱中的那幅图画的就是我眼前这块石壁的样子。我从小到大看过许多回，绝对没错。”
　　别说阙氏兄妹不信，清宵也暗暗惊奇，她知道这个石壁，先前走过时那些细藤不是这样的，如今它们不是密密麻麻地布满石壁，而是多出了许多空隙，看上去并不是人为减掉或拔走的。
　　此时，赵谡安和容昭期已退到稍远处的位置，能将石壁看得更清楚。
　　赵谡安问：“姑娘可是发现什么端倪了？”
　　容昭期盯着那块石壁，道：“赵公子，你不觉得那石壁上的细藤像什么字吗？”
　　赵谡安随着她的目光也端详着石壁上的细藤，半响才说：“是有些像字，但并不是完整的字。”
　　容昭期在地上找了根树枝，往地上的沙土中一边写一边说：“那日那路鬼给我写的‘莲花铁腥阵’的字，跟那细藤上的字有些相似。”
　　赵谡安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作者有话说

　　①《龙洞山记》：元代散曲家张养浩的散文。张养浩又称“齐东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