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26、再同行

　　吃饱以后，儒有沈问道：“容姑娘，能走吗？”
　　“能。”容昭期想都不想。
　　“那你现在起身我瞧瞧？”儒有沈打量了一下她，并不相信。
　　“要走的时候再起身。”
　　儒有沈听她这么一说，哼了一声。他觉得赵谡安说话比较可信，就问道：“赵公子，你说怎么办？”
　　容昭期忙道：“赵公子，想必我们已误了你的行程，你有事尽管先行，这一次又麻烦了你许多。”她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忽而又抬起，望向他，“恕我们不能相送，唯有来日再会。”
　　儒有沈知道容昭期为何说这话，他也不作声，将一支柴禾扔进火中。
　　赵谡安说道：“我想，我应该跟姑娘你们顺路。”
　　容昭期铁了心不想让他一起送死，斩钉截铁地说：“不论你去哪里，我们都不顺路。”话虽重，但她毫不迟疑。
　　“无回林伏死门。”赵谡安却是一副寻常聊天的模样，又换个说法道：“我要去那里，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容昭期不答话，她以前不察，现在意识到以他们两个的能耐，活着出去的几率很小，更别说现在还负了伤。她看了看赵谡安，她记得第一眼看到的他，就觉得这人像是一辑众生绘本里走出来的某个人物，有整整一个故事是为了等他才开篇。之前儒有沈偷偷跟她说赵谡安是为了她才来的，她虽然半信半疑，但也不愿他真的为了自己以身犯险，他应该就那样利落地走着，就算是走向死路，终点也应是在更有价值的地方，或扬名立万或死有所值，而不是默默无声，葬于万丈深山。
　　赵谡安见她闷声不语，在她面前坐下，缓缓开口道：“姑娘，我来应阿山是为了寻师。大约在我六七岁时，爹娘将我托付给师父。我爹说，我是有神眷顾才能留得一命，他们养我到今，须得还命于神。所以让我得跟着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学技艺，等到出师那天，就要自一身以至天下，而我跟赵家恩情至此，今后生死自便。我没想到，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从那以后，我便与师父相依为命。”
　　虽说当初我爹说师父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但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并不知道他是谋机王，当世之师。我仍记得初见时他说‘我无门无派，今天收了你，就叫不测流吧。’他教我最多的是山野之中草木的称用，有时候看我练功，随意指点一二。所以我只知道驱蚊用什么草，治腹泻外伤偏头症用什么药，望闻问切一个不识，就连出门在外也不会佩剑。后来无意中我才得知，他不仅善术数和方技，竟然还是帝王之师。我曾问他为何不授我易数，他说‘我们不测流就是为了不测这些东西而立的，你就学学如何吃如何活，留着小命多去找些野菜来变个花样吃。’就这样，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学做郎中和大厨。”
　　容昭期笑了出来，赵谡安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用这么轻松的语气去描述这些他从不提起的事情。他又说道：“大约四年前，我军在黑狮谭一役中被金军大败。朝中反对派指责说师父蛊惑君王，扰乱朝纲，擅用邪术导致军阵在开战前就自乱阵脚，师父在战役未毕胜负未分之前就逃了。那时我刚刚才知道师父盛名在望，后来他的名誉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倾覆，所以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此后多年来，我一直在不断寻找师父却从未得见，真相也愈来愈难辨。伏死门中若能走上问鬼路，那我就能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昭期点点头，她知道他有这个目的完全在情理之中。于是说：“赵公子，我们之前靠黑鱼幡曾破了鱼鸢阵，如今黑鱼幡被毁，连鱼鸢阵都出不去，找到无回林是很难的。”
　　赵谡安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一边打开一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儒有沈这才知道赵谡安跟关家闹翻的事。
　　容昭期跟儒有沈的反应一样，也是愣了好一会儿。她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真的见到了，又想起若那天不拱手相让天字号客房，这事情还不知道会怎样呢。但她对那晕乎乎的木桩阵还是有些怵，却也还是说：“赵公子，你的木桩阵很神奇啊。”
　　“当初我想天下高手真是遍地都是，那阵一开张，就被破了。现下知道是容姑娘，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容昭期笑他不知道：“就凭我们哪走得出来啊，全是因为有黑鱼幡，一个半时辰就出来了。”
　　原来真正破阵的时间比他们测的最快速度还快，赵谡安有些惊讶：“这黑鱼幡果然是神物。”
　　容昭期抽出黑鱼幡，解开缠着的布，抓着赵谡安的手试了试鱼尾，再轻轻将那不可见的鱼嘴对着布条一刺，布条就裂开一个口子。
　　赵谡安拿在手中感受了一下，“此物非同寻常。”
　　“只可惜现在不能指路了，”她将黑鱼幡收起来，说道：“现下有应阿山的地图，赵公子你就能找到了！”
　　“不是我们么？”儒有沈有些焦急，头先赵谡安絮絮叨叨扯了那么多身世，就是为了要一起上路，容昭期还这么说就有些没眼力了。
　　她是很想跟赵谡安一起走，但越是这样她越犹豫。如果她占着理且还是身体还可的话，必定想法设法黏着赵谡安，只现在生死攸关，她和儒有沈无疑都是负担。赵谡安跟关家闹翻，之后关家的人必定报复，她上一次已经欠他许多……她平时占起强者的便宜时，都是理直气壮毫不客气的，偏偏现在有人送上门来，她倒反而要质疑起自己够不够格来了。
　　赵谡安看她又闷着不说话，定是又把自己绕进去了，此刻真是有些拿她没办法了。赵谡安知道他也可以说，那我们一起下山吧。但他知道容昭期最终还是要去无回林的，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们在这一点上完全就是同一类人。
　　容昭期其实觉得赵谡安已经都给够理由了，再不从就太不识抬举了，这么扭扭捏捏实在不是她的性格，所以便道：“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咱们得有个契约什么的。我们的死伤与公子无关，但你要是残了……”
　　“我要是残了，你得负责。”赵谡安跟她玩笑道。
　　“有这么好的事？”容昭期眼睛一亮，立刻开始计算起来：若是赵谡安不断腿，还能走的话，一直带着走怎么都比儒有沈好吧。
　　赵谡安一愣，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要是真出事，必定不会赖着她。他在想她真的是跟别人都不一样，她这一路究竟都遇到了些什么呢？心里忽地有些不忍，宽慰道：“姑娘放宽心吧，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我们今日也不走，你先替我看看这地图，看看能不能找出无回林的位置。我这个假郎中还是可以使唤上的，你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就是没力气，头晕眼花，四肢酸痛，诶我手上怎么青了一圈？其他的……没有了。”
　　“蛇肉吃不吃？”
　　“吃，我们什么都吃。”
　　赵谡安看她在纠结之后，又恢复到平日里爽快的脾性，笑了起来，说了声等我，只身就往林子中走去。
　　赵谡安走后，儒有沈问道：“容姑娘，我想问……”
　　“无可奉告。”容昭期猜他是不会问出些什么好事的，便一口回绝。
　　“切。”儒有沈很是鄙夷，那时他还用问个什么，看都看出来了。
　　容昭期又笑笑说：“你要是残了，就不是什么好事。我也是不会负责的。”
　　儒有沈白了她一眼，骂道：“你那心黑得，连狗都不吃。我不问你别的，就是想问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不若然下次你要是再失了魂魄，我就随便给你招个脾气好的本家回来，到时候我跟她一起携手共进退，你也不要怨我。”
　　“这下你倒是威武了，那现在招一个来我瞧瞧。”容昭期还是在笑着。
　　“我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儒有沈在她面前正襟坐下，绘声绘色再添油加醋地将昨夜的事给她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上一句：“你想必应该真的是被附身了，否则能想出这主意占赵公子的便宜，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容昭期体力不行，机智还是有的，“就冲你这句话，我不告诉你我名字算是走对棋了，积点德还是有用的。”
　　两人拌来拌去，不知不觉赵谡安就回来了，还带了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煮好了让她喝那汁水。
　　“赵公子，你去了多远？”
　　“大概有四里地左右。”
　　“这么远？你没迷路？”
　　“这林中的植物繁多，山地起伏，的确容易迷路。不过我记下了应阿一山的地形。”
　　容昭期暗叹赵谡安不是人，又说： “赵公子，你知道这么多，万一关家人要灭口……”
　　“关家人的功夫一般，只有轻功上乘，若论实战，他们动手前就会露怯，不需太过担心。”
　　这句话应该早些说的，她就是担心自己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现在有个这么能打的，她终于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