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25、愿无违

　　那女鬼一会儿就痛苦地叫道：“不要念了！不要念了！”赵谡安无动于衷，直到容昭期突然剧烈的弹起一下又昏了过去，他慢慢松开手。
　　儒有沈回过神来问道：“赵公子，那女鬼赶出去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念了个佛咒而已。”赵谡安一边将容昭期手脚上的布稍稍松开一边说道。
　　儒有沈本来已做好准备赵谡安会责怪他了，但赵谡安什么也没说，他只好说：“我不知道容姑娘的全名，她没说过。”
　　又说：“幸好只来了一个容姑娘，还是个心术不正的……佛咒治得了她。”
　　赵谡安顾不上儒有沈，在容昭期身边坐下，用手按着她的头，朗声念道：“容昭期，魂魄速归！”他念了很多次，容昭期全无动静。一旁的儒有沈等着等着都慢慢泄了气，有一两次想问他怎么知道容昭期的名字，但看他一脸专注，便自觉把嘴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儒有沈已有些困了，耳里赵谡安的声音已变小，像念经般的语调。这时候容昭期突然坐起来，赵谡安忙将她搂住，她吐出一口黑血，血染到了赵谡安的衣袖。
　　赵谡安防她又中邪，抓着她的手，看她应该已是回过魂，伸手帮她擦掉唇边的血，低头问道：“昭期，醒过来了吗？”
　　她只记得自己在树林中走，以为自己换了决定要夜晚赶路，也没有意识到为何自己在黑夜中走得如此自如。忽的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想应又不敢应。但那声音念念不绝，似是心切，她不论走得多快都摆不脱那个声音，后来终于决定应一声，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这一应，她就回来了。回过魂以后，她只觉得身心俱疲，仿佛已经死去活来许多次般，不知自己没日没夜地赶了好多少天的路，此刻终于如倦旅归家般卸下行囊和手脚。
　　她有丝清醒，也不知在哪儿，听到有人问话，但也没反应过来是谁。这世上没人叫她“昭期”，她的亲人不会这么叫她，她也没有亲人了。虽然如此，这人知她姓名，定是个可以信任，她弱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双手紧紧抓着那个人的衣袖，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不知自己靠在哪里，只听到了“咚咚咚咚”的声音，有些急促。她不知那是心跳声，随着声音渐渐变成平静，稳当的频率，听来甚是让人安心，她也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赵谡安轻轻搂着她，儒有沈问道：“姑娘没事吧？”
　　他摇头示意她无事。
　　儒有沈本想提醒两句，男女授受不亲是不是不太好，但他还没说，就见赵谡安缓缓地把容昭期放回到草垫子上。
　　容昭期睡容安详，呼吸也很平静。
　　他突然意识到，赵公子今日而来定是为了容姑娘，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恍然大悟般庆幸自己没多嘴。
　　他又看了看赵谡安，怎么看都看不出赵谡安心中在想什么，他忽而有些很好奇那蒙军的念墟中发生了什么。上次尚书府一别，容昭期也从未提起赵谡安，他就没有留意，未想到二人亦有了端倪。于是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不管怎么说，赵公子若是能看上姑娘真是极好的，姑娘以后成赵夫人，就不用受苦了。他胡思乱想地想了一通，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赵谡安看到儒有沈睡着了，这才想起没吃晚饭，一天折腾下来竟比练功三日还要累。此时他发现容昭期身上的衣服都已经干透了，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也不觉烫，只是这衣服和头发未免干得有些太快了。他慢慢解开容昭期箍着自己衣袖的手，再取下布条，忽然发现她一双手腕上竟已有了一圈浅浅的淤青，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用劲过大。想了想，又轻轻地将她的手环在自己手掌中，那淤青看起来有点像染上草药汁的印记。
　　他那次守着她一夜，整个念墟之中只有他们二人，没有清风也无皓月，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坐着睡着。
　　而他上一次捱过的不眠长夜是四年前，离火州三十里地的野外。那个时候他一心只想寻师，孑然一身就奔赴西域。以前行程计划不周密，导致天黑之前没能抵达火州，又寻不到寺庙，只好在树上歇脚。火州白天炙热，夜里冷到不行，他当时从京城出发已有十余日，第一次开始感到长夜漫漫，前路无方。深夜偶听到狼嚎，那凄厉之声至今仍在耳畔，锥心泣血，衬得星空都褪了颜色。那一晚并不是最难熬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以前年少冲动时过的路，吃过的亏和曾软弱退缩的时刻，都比不上火州狼嚎的那一晚来得铭心。
　　此刻，促织声声声不绝，是所有平常夜晚的模样，但今夜却特别不同，这应阿山的促织将满山的青草都唱得柔软起来。他握住容昭期的手，忽然明白了那悲愤的狼号声中原是无畏，只是非要他再走千里，失而复得之后，再在今夜可见。
　　他尚不明白为何容昭期如此相信他，没由来地像在没遇到他之前早已生发出此心，枝枝蔓蔓地绕到他手上。而他也没有犹豫地回握住，不怕从此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接下的是利刃或火弹。
　　他曾决定不做一个十善之人，出走中原，在这大陆的版图上绕过几程，为的是找一条能走的路，但一个人心中若有赤诚，就不会走到自己的对立面。
　　这长夜里像有猛虎在伺，逼得他步步紧退，直到将自己倒回岸边，看清那河水如何汹涌出发，投入汪洋。而如今在这一场像是在深海中不断追着光奋力上游的冒险中，他突然像是找到了同伴。
　　对他来说，容昭期更像是同伴，不是比他弱小的女子，也不是比他更有神通的术士。他看她化险为夷还能妙处生花，也见到她在困境中挣扎却不退缩，从她身上，他仿佛望见在这渊薮之间，自己和无数人一样对这命运的孤注。

　　天刚微微破晓，赵谡安就醒了，他察看了一眼其余两人，均是无恙，忽而听到容昭期肚子在咕咕叫。想了想，把儒有沈叫醒：“儒公子，你守着容姑娘，顺便生火。我去去就回。”
　　儒有沈睁开了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谡安顾不上儒有沈懵着，抬脚就往林中奔去。
　　另一端的容昭期刚刚醒，朦朦胧胧地看到了赵谡安的背影。她开口叫道：“赵公子。”她以为自己叫出声了，但其实一个音都没发出来，于是眼干干地看着赵谡安头也不回地走远。缓了不知多久，日头都升了上来，她才存够气力问道：“刚……那……是赵公子吗？”
　　儒有沈点了点头，脑袋重到不停下垂，他越是强行想清醒，脑子越痛。
　　容昭期看不懂他到底点头没，只觉得自己这幻觉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整个人又渴又饿，身子骨像是被人揍过一顿般酸痛到难耐。余光中她看到水壶在一旁，挣扎着起了身，去够那水壶，每动一下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变成了针，又刺肉又刺骨。
　　好不容易取了水，她已经累得连仰头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直挺挺地喘着。当她举起水壶时，才发觉那水壶竟重到不行，一个没拿稳，水哗哗地倒出来浇了一脸，于是她干脆开口接了一口，嘴还没闭上水壶就失手掉下来砸在嘴上。
　　她“呲”了一声，顺了一会儿气，才慢吞吞地要伸手揉嘴。忽而那靠在脸旁的水壶就被人拿开，赵谡安整个人似从天而降般慢慢逼近眼前，他用衣袖帮她把水抹了抹，笑着问道：“姑娘你平时都这么洗脸吗？”
　　把所见所闻当成是幻觉，会比认为这个人来了又走更好接受。所以她半点都不认为真的是他，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扯，嘴上更疼了。脸上的水迹都被他擦干后，赵谡安又轻轻地点了点她的眼角，她急忙辩解：“是水溅到眼睛里。”说完又改口，气势有些弱：“只是因为砸得有点疼。”
　　赵谡安“嗯”了一声，伸出大拇指揉了揉她的嘴角，容昭期不妨他有这个动作，如临大敌，吓得心跳都漏了两拍。他收了手转身去生火，才任笑容慢慢浮出来，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儒公子这是怎么了？”
　　容昭期已经失了神，压根没听到赵谡安问话，只觉得嘴角像注入了一个仲夏的炙热，散到全身都发起烫来。想到，若煞气发作是这样就好了，此时肚子又叫起来，她长叹了句：“好饿啊。”
　　儒有沈正走过来帮忙生火，双眼亮闪闪的，只是还说不出话。
　　“姑娘你喜欢吃什么？”赵谡安一边搭架子一边问道。
　　“酸枣糕！”说完不忘吞了吞口水。
　　“吃鱼么？”
　　“鱼？吃！”她吃力地抬起身要看，“真的有？”这下她是真的要哭了。
　　赵谡安把一串鱼给她看了看，这一瞧就让她恢复了两成元气，由衷地赞道：“这应阿山的鱼才是真性情，长得都是毫不客气的壮啊。”
　　“姑娘注意些，口水莫喷出来。”终于能说话了，儒有沈显得相当急不可耐。
　　“没事，沾了口水的让我吃。”容昭期毫不在意。儒有沈听她没羞没皮，心想自己不该在赵谡安面前揶揄容昭期，一转念，又怪起她应该矜持些才对。
　　鱼一会儿就烤好了，容昭期刚要下嘴，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赵公子，你不是鬼吧？”
　　“胡说什么呢！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鬼上身吗？”儒有沈乍乍呼呼地制止道。
　　“我什么时候鬼上身？”容昭期有些火了，昨天让我摔得头破血流的我还没跟你算账。
　　“昨夜呀！还叫赵公子亲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连忙闭上嘴。
　　容昭期刷的一下脸全红了，她现下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自己翻的，别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两句。
　　“这话分明不是容姑娘说的，儒公子你记错了。”赵谡安给容昭期搬了个梯子下。
　　没成想儒有沈急于还容昭期一个清白，竟顺着赵谡安的梯子一溜滑道：“对对对，是赵公子说的，赵公子要你亲他！”
　　容昭期只恨中间隔着赵谡安，她一巴掌打不到儒有沈，刚想说他两句，就听到赵谡安哈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儒有沈也一愣，他原是以为这个人不会这样笑的，一转眼看到容昭期在瞪他，遂求饶地从赵谡安身后给她打手势，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