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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阑珊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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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有沈昨日正跟在容昭期后头走得眼花缭乱的,忽而瞥见前方有块石头,石山的纹路似组成了四个字。他好奇走了两步过去,走近时却发现石上的纹路晕开看不真切,正退了几步要再去细看时,才猛地发现容昭期已经不见了。
他顾不上再去瞧那字,急急就原地转着圈地寻人,但不知怎地越走越远,不一会儿就深入巨木参天的丛林之中。周围不再是之前矮树灌木丛生的样子。
令他觉得奇怪的是他一呼叫,就听到一长串绵绵不绝的回音,回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不同的是那回音分明是个尖细的嗓音,像是有人在学他的一般。他心里纳闷,又捏着嗓子学女子般唤容昭期,那回音又变成了男人浑厚的声线。
这乱神音场中的雌雄之声亦魔亦邪,稍有心术不正之人一听就容易失了心智,越害怕越慌忙。但儒有沈正在不人不鬼的当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邪音跟他颇为同质,如何能迷惑住他?
既然走散了,那就边走边找吧。横竖他是不怕找不到她的,他跟容昭期走散已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他们第一次失散是在汀州宁化县,刚去到那一带的时候当地刚刮完一阵飚风,廨宇、民庐与人舟无一完好。当天夜里风还有些劲头,刮得儒有沈魂魄不定,夜里游走到武夷山脚下,容昭期后来也寻了他很久,从来没想过他竟然是真的被风刮走了。
万幸的是他有近一半的魂魄在黑鱼幡里,兜兜转转总是还能找到她。此后一路上,他在夜里也偶有被刮走,但知道有黑鱼幡在,总还是会遇到,两个人也就不甚在意了。
这次黑鱼幡被烧,他本来有些担心如此一来可能寻不到人了,没想到最后终于还是找到了她。
儒有沈此刻守在容昭期身旁,他发现她时,她就是昏迷的状态了。只见得容昭期脸色苍白异常,嘴唇干裂泛紫,双目紧闭。
他好几次都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但看她微弱地呼吸着,才肯定人还活着。却也还是不知如何是好,除了不时叫几声“容姑娘,快醒醒”后再无计可施。
日头渐移,树枝透下来的光线渐渐移到了容昭期的脸上。他看着容昭期似乎被太阳光扎得很刺眼,上前欲将她往这一侧拉过来些,避开阳光。他没什么医学知识,想了想还是拿出水壶,要给她喂些水。
那水刚碰到她嘴上,容昭期忽而直挺挺地站起来,连膝盖都没有屈。儒有沈看她这像诈尸般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容昭期已经好似中邪般,动作僵硬地开始大步走向林中。
儒有沈拍着大腿喊道:“小容容你要去哪里?”
眼看着她走得越来越快,儒有沈急忙搂了搂包袱,快步跟上。
他好几次都伸手试图拉住她,却都被她的手臂甩开。儒有沈确定她真的中了邪,这变异以后不仅力大无比,脚程还快得不可思议,他用尽了全部的速度才勉强跟得上她。
就在他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时,已走出三四十步的容昭期丝毫没有懈怠。这时她动作凶猛的还要往前赶,脚上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砰”地一下,苦苦地绊倒在地,毫无动静。
儒有沈急忙上前,这时容昭期才慢慢动了起来,儒有沈看她在用正常人的动作,心想这下应该好了吧。他连忙帮她翻身,将她扶坐起来,一眼又看到她头上有血流出来。儒有沈一看那血就双眼发昏,险些吐出来。容昭期仍是有些昏昏沉沉,体内气息翻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小容容,你头上出血了,别动让我帮你扎一下。”儒有沈从包袱里翻出布条,他不知道伤口在哪,胡乱把她整颗脑袋都包了起来。
“水……生……生火。”容昭期有气无力地对他说道。
他哦了一声,给她喂了几口水,拿包袱让她靠着,匆匆把火生起来,等她现下似乎不少,嘱了一声“我不走远”,就去寻干树枝去了。
寻着寻着,突觉走得有些远了,便转身要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竟又迷路了,对自己现下还不断迷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边左寻右找一边大喊:“容姑娘,你在哪?有气力的话应我一声可好?”
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他又开始慌了起来,忽然林中有些响动,他扔下刚捡的柴禾,握着其中最顺手的一根,警惕地挥舞着,心里只盼千万不要是野兽。
一会儿,树后面出来一个人,他看到是人,稍稍放下心,但仍不敢松懈。
直到看清走来的那个人,他激动得手一松,手里的木棍都没握住。
若不是听到他唤容昭期,赵谡安就要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没见过儒有沈,只听容昭期提过几次,但此时看他激动得双眼放光,赵谡安就知道定是儒有沈没错。
“赵……赵公子?”儒有沈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谡安点点头道:“这位想必是儒有沈儒公子?”
从来没人唤他“儒公子”,听来竟有一种莫名的奇特的兴奋。但他有些凌乱,不知道说什么,只一个劲地想示好。
“儒公子,容姑娘呢?”
儒有沈猛地想起自己差点忘了这茬,忙道:“我要捡柴禾生火,不知不觉迷路了!”
“你刚刚从哪里过来?”
儒有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赵谡安思忖片刻,说道:“我刚才从那边过来,那现下往东边找找,你我分开几十步走,找的范围大些。一路互相说话,尽量不要离得太远。”
说定以后,两人就开始找起来,路上赵谡安问道:“儒公子,你们歇息的地方可有什么标志?”
儒有沈想了想,他根本没留心什么标志,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注意!有有有,有棵大树!”
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赵谡安默默点了点头又问:“容姑娘穿什么颜色?”
“素……素色,又有些灰。”他们两人在山中转了几日,满身尘仆,他实在不知如何形容她的衣服,忽而想到一点,“容姑娘头上包了白布!”
“她受伤了?”赵谡安追问道。
“头先她不知鬼附身还是怎的,磕到了。”儒有沈心里有些内疚。
“怎么回事?”
儒有沈就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如何进入木桩阵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地将事情都告诉了赵谡安。说完,赵谡安刚要答话,忽然看见前面树下有个包袱,他问道:“儒公子,你快过来,这是不是你们的包袱?”
儒有沈应声而到,一看,正是他的包袱,“是啊是啊!这是我的包袱!容姑娘怎么不在?”
他跑上前,容昭期确实已不在树下,火已经快熄灭了。
“容姑娘伤得重不重?”赵谡安察看四周,问道。
儒有沈焦急地说:“姑娘头上流了很多血呐,如果不是又中邪,哪有力气走路。”
赵谡安看不到血迹,细看之下,只见草上有一串很重的脚印,他猜测她往那个方向走了。
赵谡安道:“儒公子,现下时候不早了,你先在此生火,无事千万别离开,我去寻姑娘。”
儒有沈将头点得似拨浪鼓般,看到赵谡安离开,他又开始有些不安:“赵公子!千万小心。”
赵谡安回过头对他说:“放心吧,我会将容姑娘带回来的。”
儒有沈这下如吃了颗定心丸,觉得自己生火的工作也异常重要了起来。
容昭期此前动弹不得,身上好像被绳索捆住一般,再加上体内煞气四处蹿涌,忽冷忽热地折腾得她恨不得死去。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只感觉那气息渐渐只剩下热潮,整个人都快被自己烤干了。她想喝水,虽然知道喝水也止不住,但这股愿力太强,令她隐约似乎闻到了水的味道。不知从哪里来了气力,她挣扎着爬了起来,着了魔似的往那个方向蹒跚地走去。
越走那气味越清晰,耳朵里仿佛还听到了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正是这逐渐强烈的感觉,令她始终没有倒下。
一路上她的意识都开始涣散起来,只是任由自己胡乱想象自己的死状:先是骨头被烧成灰,最后才是皮肤和头发尽毁,总之是渣都不剩下。忽然,眼前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湖,她像个吊在悬崖半空终于看到踏板的人一样,猛刷出勇劲朝湖水走去。
就在刚刚走到湖边之际,她听到身后远远地有人急切地叫了两声“容姑娘”。
她此时正抬起脚要踏入湖中,听了声便站住不动。迷迷糊糊中,她听出来是赵谡安的声音。可是她根本不打算回头看,眼前的湖是念想抑或真实她都不甚清楚,更别说一个此生再无交集之人,会如此应时地出现。老天一向不怎么眷顾她,但这小半辈子过得不好不坏,她也没什么怨言,做这应阿山的亡魂也还行,苍黛常碧水长青……想着想着她的头和身子重重地绕了两个圈,终于抵挡不住一头扎入湖水。
最后一个念头又还是,我真的是要死了吧,否则怎会听到他的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