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21、环佩空

　　她边咬边道谢，这肉没有调料，总觉得口感甚怪，但有肉吃，有人一起壮胆，哪管得了那么多。
　　给她肉吃的那个精瘦男子说道：“听说死在这莲花铁腥阵里的人，要到五六百年以后，等这阵被毁了才能入鬼道投胎呢！”
　　一个样貌颇是周正的人愤慨地说：“关家不过是朝廷的走狗，为了挖神山毁龙穴，用这么多人命来陪葬。应该祖祖孙孙都不能超生！”
　　容昭期听了有些纳闷，开口问道：“各位好汉，你们说什么莲花阵？这不是鱼鸢阵吗？还有应阿山不是邪山吗？”
　　那些人似乎并不奇怪她的问题，坐在她右手边的人对她说：“这个阵本来莲花龙王的阵。能把神山变成邪山，关家的人唯利是图，活该要受诅咒，长困于应阿山！”她才发现，这人跟她一样是男扮女装。
　　“关家受了什么诅咒？”她听过的传闻中没有这一段，在她看来，关家甚是逍遥。
　　“关家的人，若离开应阿山超过三十日便会七孔流血而死。”那女扮男装的女子转过脸对她说道，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恨之情。
　　说完这些，在座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发现他们的目光竟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突然想到一事，就问：“你们说这个阵叫莲花铁腥阵，是哪几个字？”
　　最开始向她答话的人似乎是个话事的人，他抬抬下巴对那名女子示了意。那女子从火篝里取出一根被烧得金红的树枝，将树枝上的火吹灭，冷冷地对她说：“姑娘，你坐相不甚雅。”说完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写了几个字。
　　容昭期往下一看，自己明明没有动，不知怎地竟坐到了地上，往后看，那石头在自己屁股后方。她有些尴尬也未及细想，立刻又坐了回去。再去望那几个字，发现这字一笔一划像是汉字，但自己竟从未见过。
　　她刚想问，抬头一看，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在自己身上。她只好说：“对不住各位，小女子只识得几个字，这几个字实在认不得。”
　　有人念了句：“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她听这句诗，似乎有些熟悉，嘴里默念了一遍，怎么也想不出，长出了一口气。突然发现空气中静得可怕。
　　“你不认得这几个字？”精瘦男子问道，语气冰冷，跟之前的热情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她警觉地握了握腰间的黑鱼刀。这个动作不做还好，她一动，那五个人顿时就握剑戒备起来，摆出一副迎战的样子。
　　“壮士，大侠，怎……怎么了？”她放开黑鱼刀伸手摆了摆，表示有话好好说。背也不自禁地往后靠。这一靠，她感觉靠到了一块布和两根细长的木棍。回头一看，背后竟紧紧地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色长袍，脸色煞白，低着头看她，那双眼全是漆黑一片。
　　“你坐我的脚，要坐到什么时候？”那人说道，开口就是一片白烟。
　　长袍人慢慢地俯下身，她大叫着要躲开。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声，他从来没有听过，于是突然猛地一下坐起身，她还在树上，原来是一个梦。
　　容昭期擦了擦冷汗，看了看四周，夜色深不见底，那尖锐戚悯之声还萦绕在耳畔，显得这深山更加空旷。
　　夜里阴风阵阵，不一会儿她满头的热汗就被风吹散了。等到气息平静下来后，她又慢慢躺下去。然而就在躺平的那一刻，她的头似乎碰到了什么圆圆的物体，那里本该是她的包袱，然而此刻却是个硬硬的，似乎还有些线团之类的东西。
　　她看不清，猜测包袱是不是掉下去了，便用手摸了摸，摸了两下，竟有头发缠绕在指间。就在她意识到是头发的时候，她还多摸了一下，最后一下摸到有些干软的人的皮肤，她才意识到竟然是一颗头！
　　她吓得弹坐起来连连退后，一个不小心就从树上跌下去。掉下地时脚踢到了先前的火堆，火堆本已熄灭，这一脚竟从火堆中踢出几十个莹绿色的火球。这些火球大小不一，全都像炸开般往四面八方滚去。
　　她看傻了几秒，顾不上身上摔得疼痛，挣扎着爬起身。慌忙之中，手碰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什么黏湿的东西，她一看，竟是之前梦里那女子写字的石头，那黏湿物暗红似血。那火球停下来后就化成一摊水，但光亮还在幽幽地闪着，映得整个树林霎是明亮。她此时才惊觉，这树林里几乎每棵树上都吊了好多死人。每个人的双脚直直地指着地面，随着风晃树枝而微微地摆动着。
　　她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手脚全不听自己使唤，等她意识到自己完全陷入一个没有出路的绝境之中后，她哆哆嗦嗦地开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夺路而逃。吊在树上的尸体听到这动静，纷纷动了起来，咯吱咯吱，此起彼伏，好似有人在一个成千上万的骨骼堆中寻物般。
　　容昭期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身体里撞出来了。她用尽全力跑着，不时撞到一双腿，就会听到有人隐隐约约地诱道：“把我放下来吧。”声音诡秘而阴森，她一刻不停，握着耳朵不去听，只怕树上随时会有尸体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黑暗之中，突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砰”地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清宵正熟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条件反射下坐起身来，听到关以菱在门外轻轻的叫自己的名字。她急忙应道：“来了小姐，来了。”
　　随手拉了件外衣，就去开门。门外关以菱只着单衣，一双眼因没睡好而有些红肿。她上前握住清宵的手，唤了声“清宵”后欲言又止。
　　清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把自己的衣服给关以菱披上，先将她扶进门来：“小姐快进来，外头风大。”她伸手要去倒茶，关以菱拉住她，又唤道：“清宵。”声音有些慌张。
　　清宵也回握住她的手，被她感染得也有些不安：“小姐怎么了？”
　　关以菱一双杏眼似流萤婉转，在微微的烛光中看得她一阵心疼，“小姐，做噩梦了？”
　　关以菱点点头，从她记事起就时常做到这个梦，怪异的是，她醒来后总是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隐约有一点迹象。这一次，她似乎是被绳索缚住，拼了命地呼叫才醒过来。于是轻声说道：“清宵，我又做那个梦了。”
　　清宵看她魂不守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梦中难不成有赵公子？”生怕太大声就吓到关以菱。
　　关以菱不应，慢慢松开手，自己要去倒茶。清宵一把抢过，边倒水边说：“小姐，这是头先煮的滚水，已有些凉了。”
　　“不碍事。”她接过杯子，轻轻喝了一口，终于平静了下来，“我似是梦到了他，但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清宵看她好了些，才说：“小姐，赵公子尚未娶妻，你为何不跟山主明说，请他探探赵公子的心意呢？”
　　关以菱有些犹豫，说：“我，我不知道赵公子的心意。”
　　清宵觉得自己这个小姐真是有点傻了：“所以要山主去探探他的心思呀。”
　　关以菱忽而问道：“你觉得他心意如何？”
　　清宵一怔，心想赵公子跟小姐相处过几日，皆是为了奕棋。小姐矜持，赵公子又一心在棋局上，故那几日中虽然时常对弈，两人说的话并不算多。在她看来，赵公子进退有度，是个翩翩公子，但若要问起他的心意，她倒真是答不上来。
　　关以菱见她想了这么久都不说话，有些心灰意冷，缓缓起身要走。清宵急忙扶着她，补救道：“小姐，清宵什么都不懂，哪会看赵公子的心意啊！小姐你秀外慧中，不论样貌还是才学跟赵公子相配都是天作之合，赵公子若知小姐有心，定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关以菱听了，也不知如何回答，但有了旁人的肯定，也稍稍定下心来。
　　回到自己房中，她又说：“清宵，你代我问问哥哥的意见吧？”
　　清宵满口应下：“没问题小姐，包在我身上。你好好睡了，万一明日赵公子应了下来，你这幅模样让他看了可是要心疼的。”
　　这话简直再有用不过，关以菱听罢，乖乖盖好被子，不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清宵早早就起身，也顾不上伺候关以菱洗漱，急急就去寻关都。下人说关山主在正堂，似乎赵公子找他有事。她心想，该不会是小姐的事吧，若是这样就最好了！这么一想，她一阵兴起，不自觉加快了脚程。

　　这边赵谡安已见到关都，他在应阿山呆了快一个月，连日来夜里都不怎么睡得安稳，决定今日一早向关都辞行。这会儿他刚要开口，忽然耳风卫就来报。
　　关都见自己的谈话被打断，不甚开心，斥道：“没见着我在跟赵公子说话吗？”
　　“请山主恕罪，只是那……”耳风卫有些犹豫。
　　“那什么？”关都催问着，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做事为何总是这般拖泥带水。
　　“那姓沈的从乱神音场出来了，姓容的那小子出了新阵。”
　　关都没有回答，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他从座上起身，两只手用力绞在背后，又在房间里踱了一圈。他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不好对付，出了莲花铁腥阵，还有鱼鸢阵，他安慰自己其实也不用太担心。
　　耳风卫看主子没有发怒，待他似乎已接受这件事后，又补充道：“启禀山主，姓沈的破晓前又找到了那容二。”
　　关都停下脚步，火气蹭蹭蹭就往外冒：“蠢货！怎么让他俩又遇到了？你们是要气死我吗？说话不要说一半！还有什么全部报上来！”
　　耳风卫不待他话音落，吓得连忙道：“山主恕罪，那新布之阵甚是吓人，奴才们也……也不敢走近，只知那姓容的已经神志不清，现下仍是不醒人事。”
　　关都听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脸色越来越差，终于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眉头尽舒，一边的嘴角还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赵谡安在一旁听着，意识到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之前未听到的重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