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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金烬暗 ...

  •   关都一整夜没睡,他在藏书阁里翻了许久,终于如愿找到了莲花铁腥阵的布阵图。
      自从容返破阵后,关家一直平安无事,关都便开始怀疑起关家对于前半句“鱼死关生”的猜测是否正确。直到上一次容昭期又再破阵,他也没有太认真对待。可是前段时间居然有人用火药炸阵,容昭期在没有地图的条件下又破了木桩阵,他又突然重视起这件事来了。之前他没有心情安慰赵谡安,但他试着走过木桩阵,知道此阵花样也甚多,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破的。
      他像是赌气一般,不愿意容昭期如此顺利地就破了镇山之阵。
      然而鱼鸢阵内不杀人,他只能从黑鱼幡下手。他先前没有重视黑鱼幡,只当那是容家人的法器。但他听耳风卫说那黑鱼幡在阵中是可以飞的,容家人都跟着黑鱼幡走,便断定这是个专用来破阵的法器,法力在妖术之上且不受鱼鸢阵之束。只是他翻了整晚都查探不到黑鱼幡的来历,根本不知其弱点。
      关都拿着莲花铁腥阵的阵型图,心里挣扎了许久,最后他回想自己曾因为心软和踌躇不前错失了许多机会,终于在破晓之际下定决心,把耳风卫叫进来吩咐道:“拿着这张图,去鱼鸢阵中被炸毁的地方布上此阵,阵小一点不碍事,只是一定要布全。还有,把那黑鱼幡给我弄下来。”
      虽然还没下手,但他已尝到手中握着别人小命的快感。就在刚刚下令前,他还有些担心用莲花铁腥阵会太过残忍,此刻的他只觉得胸中一口闷气从百会穴中升腾而出,四肢百骸中是又汹涌又舒坦,脑中再已无法细想其他。
      这边,容昭期和儒有沈从鱼鸢阵外边的林子中醒来,就见昨天那两个大汉立在一旁。其中一人按了按刀柄,对容昭期说,鱼鸢阵先前被毁,如今还在修整,山主让他们等个一两日。
      容昭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直咬牙,这山主有精力搞个那么复杂的木桩阵,却不先把鱼鸢阵修好。她想发作但碍于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好忍下,“嗯”了一声,丢下包袱,靠着树又坐了下来。
      那两大汉吃了个瘪,悻悻地走了。
      她转头看儒有沈,他还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他每次刚醒来都要花好久时间才缓回神,不然听了这事现下也要跳脚了。
      布莲花铁腥阵其实用不了多久,只需要空丧册、关家血、百年梁、海灯和常咒人五样东西按位置摆放即可。这个常咒人最初是要找一具尸体,身上需要用刀扎满咒符,埋在土中才有效。关都不愿用自己手下人,遂命人扎了个纸人,用朱砂画上咒符代替。
      但就算只用了半天就布好了阵,关都也吩咐下去让他们再等上半日,但等到那两个守卫来传令,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容儒二人在关家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入了阵。她看见关家那两人脸上有些喜不自胜的窃笑,知道自己定是被摆了一道,并且阵中肯定还有更多邪道。世上大概大部分人有了点作威作福的资本,都是要玩弄一下别人才觉过瘾的。
      待走远了,她才拿出黑鱼幡,说道:“黑鱼幡,带我们出阵吧。”
      黑鱼幡摆摆尾就开始游动起来,两人跟着黑鱼幡向前走,一时也未觉得阵中有何异常。
      走了半天,日头将斜之时,不知从哪飞出三支火箭,其中两只齐齐地射中了黑鱼幡。儒有沈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他看到黑鱼幡熊熊燃烧起来的那一刻,气得破口大骂:“关都你这个王八蛋!有种出来跟爷爷单挑!背后放箭耍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他一边骂得脸色透红一边四顾张望欲将凶手找出来。
      容昭期则懵了一阵,直到反应过来,才吓得手忙脚乱,使劲挥手想把还在空中燃着的黑鱼幡拿下来。够不到她就跳起来,但还是无用,她这时才想起,便叫道:“水!水!把火扑灭!”儒有沈已经把水拿出来了,他临空一跃,将水壶里的水洒向黑鱼幡。黑鱼幡遇水的那一刻,突然消失在空中,只看到箭身跌落在地。
      容昭期急忙上前,将一只箭捡起来,拿起的那一刻,箭头上有什么重物落下,她伸手往地上摸了摸,手指就被什么锋利坚硬之物刮出了血,她连忙将手缩回来。儒有沈快步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她指着黑鱼幡的位置,手还有些抖,“变成透明的了。”
      容昭期将出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吸了吸,儒有沈见状,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包扎用的布,容昭期摇摇头:“一点小伤口,没事。你用布试着找一找黑鱼幡”他就用布摸索着找到了黑鱼幡,将它裹了起来,又问道:“痛吗?”
      “不痛,怎么这么锋利,我只是轻轻一碰。”她接过黑鱼幡,用手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的形状。再仔细摸了摸,还是黑鱼幡细长鱼身的样子,这才稍稍将心放下。
      她望向儒有沈,问道:“现下怎么办?”
      儒有沈想起关都的卑鄙行径就来气,但他看着容昭期一脸茫然,她不常有遇了变故却不知应对的时候,容昭期是有主意的人,两个人混在一起没过多久就变成他听她的话了。他几乎都快忘了她当年一脸懵懂地跟着自己的样子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信心,用肯定的语气对她说:“这阵我们不是出过吗?我还记得一些路,咱们跟着记忆走。”
      容昭期握着黑鱼幡,点点头,一言不发。
      没走多久,他们就开始迷路了。儒有沈知道他们已经迷路了,但他不敢跟容昭期说,看着天色已晚,他就建议先找地方歇脚。两人趁着天未全暗,找了一棵树,在丫字形的树枝上用绳子扎了两张树床。吃过干粮,休息了一阵就匆匆睡去。
      一整夜,容昭期都没有睡好,她总是担心有蛇爬到自己身上,有黑鱼幡在的时候,树林里的蚊子都不会叮她,更别论其他虫蛇了。于是整晚她都时不时惊醒,一醒就要点起火折子察看一番。如此折腾了几次她越发清醒了,但她知道睡不够第二天就没法赶路了,于是硬逼着自己睡下去。
      后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七八岁的样子,隔壁家的吴婶来家里说要借锅炒南瓜籽。她就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吴婶炒南瓜籽,她假装在玩儿,心里却在想等会如何让吴婶给她一点吃。吴婶正把那锅炒得滋滋作响,突然就转头问她:“阿期,你怎么不叫你娘给你裹小脚呀!”
      她仰起脸,一脸稚气地回答:“我娘说裹小脚跑不快。”
      吴婶嗤了一下,嗓门洪亮地说道:“你娘前日说她悔了!过两日就给你裹!”
      她根本不信,小孩子性子一起,也大声地回道:“我娘才不会这么做!她说她不裹小脚一样嫁到了好人家!”
      吴婶很是不屑地道:“你爹没被逐出家门前算是好人家,现在?哎哟,你家有没有南瓜籽吃呀?你娘啊,她头先是不是去买东西了?你以为她买吃的么?她是要买裹脚布呢!”说着说着就变了一张脸,将锅铲一扔,叉着腰声色俱厉地训她道:“大人说要裹就要裹!你哭个什么劲儿!”
      她用手一摸,脸上也没湿,正纳闷,再看吴婶,吴婶已回身抓起一把南瓜籽气急败坏地扔向她,凶巴巴地命令道:“不许哭!”
      她急忙用手挡住,但南瓜籽还是砸到了脸上,这下她真的开始大哭起来,边哭边求道:“不要扔了那南瓜籽!不要扔了那南瓜籽!”
      哭着哭着她突然醒来,天光才微微发亮,南瓜籽的触感还在脸上,她用手摸了摸,疑心是不是鸟雀在她脸上做了什么好事。摸了一阵什么也没摸到,探身看了看树干另一边的儒有沈,他还四仰八叉地熟睡着。随即又重新躺了下去,叹息了一句:“这些南瓜籽们又不用裹脚,扔了干嘛。”
      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家乡的人了,这两年甚至也不常想起。十三岁那年跟哥哥一路逃往内陆,这六年的时光里,她都没有再闻到过海风的味道。此刻做了这样一个梦,倒让她生出些“拟把无穷幽恨,万叠写霜绡”的哀怨来,但她向来不是这等凄苦颜结悲绪的人,只叹了叹气,最后竟是笑将出来。
      多亏了吴婶,她终于是缓过来了,上路时,她问道:“我们迷路了吧?”
      儒有沈脑子还有些沉,但他还是听明白容昭期问了什么,眼睛盯着路点了点头。
      她四周环顾,不记得有什么地段是他们上一次遇到过的了。
      一路上她都在仔细看四周,忽然她发现,每走一段路,树干上都会出现一些刀刻的标记,有些隐约看得出是数字,有些只是一些图形。更有标记随着树干的生长已到了很高的位置,大部分印记都因为年代已久而模糊了原来的样子,要仔细看才能分辨。
      上一次关家人用烟雾、荆棘墙阻断了许多路,他们在阵中转了几天,感觉已经把整个阵都走遍了。如今看来,这阵的规模比想象中要大,而且光从这些标记来看,闯阵者远比她想象的多,没有黑鱼幡,他们恐怕真的出不去了。
      走走歇歇一个多时辰,两个人都有些力竭。
      容昭期对儒有沈说:“你看到这些树干上的标记了么?应该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我们必须想个法子,否则这样没法走出去。”
      儒有沈应道:“应该不会走不出去吧?不是有人说在这山里走了两个多月都没找到关家,不知怎的就从应阿四山出去了么?”
      “我们没有黑鱼幡,就算不会饿死,深山多猛兽,你带上我,两个人根本躲不过。我在想关都的意图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毁约,他决定毁约,为什么选择对黑鱼幡下手,而不是杀死我们呢?”
      “可能是他出于什么原因不能杀死我们?”
      “也有可能,但我想不到。”容昭期一想到这似乎无休无止的千年老林,就有些烦躁,“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我们必须找个不会动的标记物,看着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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