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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本同心 此时她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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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期此时已觉得身轻如燕,三年来,她多次出入念墟,所见之事多是一个人的生死哀苦。她也是边民,在倭乱中失了爹娘,跟哥哥一路逃亡。但她站的位置太低,低到几乎是爬着跪着活了过来,此后便有意无意地要与这时代的纷争远远隔开。如今得见一种武力之外共存的方式,不得不心生敬佩。此时她忽的有了一种目力所及皆是开阔的期待,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只知道赵谡安话里描述的,是一片未曾留意过的天地,一望无际地从她熟知的王土边荡漾开来。
她相信赵谡安一定能做好,而且是没有她在还能做得更好,于是她就决定应该要多学点东西加强技能,便央赵谡安派个人带她去校场练马术。
侍卫官伍方带她到了校场,正有士兵列阵操练,那铿锵有力的口令声令她莫名地也激动不已。马倌给她寻了匹温顺的马,仗着自己不会痛,她倒没有畏首畏尾。容昭期第一次感受到威风凛凛英姿勃勃是什么状态,不怪得那些马上的人都是用下巴看人。她一直折腾到天色将暗,再不躲就又要等百姓们“夹道相迎”了,于是两股战战地赶回都指挥府。这一夜累到什么都忘记,又是睡了一个痛快。
早上容昭期刚走出房门,就看到在门外候得直跺脚的仆役张平。张平哭丧着说若不是因为赵大人吩咐自己伺候她,他早就跟着去校场听赵大人宣布要事了。一个姑娘家家竟然睡得这么晚,赵大人为什么也不管管!
容昭期一直附和地点着头,她也认为自己竟如此放肆实在是连张平的脸都丢光了。于是也不辩驳,老老实实跟着他赶到校场去,一路期盼赵谡安还没说完,让张平能凑凑热闹。
结果刚赶到校场,就看到人头攒动,人流已经往回走了,所有人的神色都很激昂,每个路过的人都抬眼望她几望。张平不知哪里生出来的胆,回过头欲哭无泪地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看他一脸哀怨,哄着道:“要不,待会儿咱们让他再讲一遍?”
张平对她这个提议相当愤慨,凛然地说:“你知道大人一天都有多少事吗?他忙得常常几天不能吃饭,也没时间处理终身大事。这么大的将军府应该多安排些人伺候他,他在战场上手都断了几次!只有我和管家怎么能照顾他周全呢?”
容昭期看他这样,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任他絮絮叨叨念完赵谡安的好后才说:“那你到底要不要带我找他?”
张平并不是心直口快之人,但不知为何他看到容昭期就有点烦躁,有她在旁他整个人都站不住。他此时意识到自己一路上对她多有冲撞,她却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心里暗想,这姑娘真真是跟其他姑娘都不同。但就算这样,赵大人也该娶个公主才相宜。不过假如容姑娘是个偷偷微服私访的郡主,那他一定不反对这门亲事。
容昭期看他神色怪异地瞅着自己,怕他下一秒突然又跟那陈万房一样凑过来闻。正想是不是该严肃地说他两句,就听到赵谡安叫自己,她连忙朝声音找去,见了赵谡安便急急把他拉走。
跟着他进了主帅营房,容昭期便先说:“今天又晚起了。”说完便再无话说。
赵谡安道:“不碍事,伍方说你昨天练马很用功,几乎不休息,只是可惜不是骑兵的身板。”
容昭期听了这话竟真的开始认真思量,自己这样要是进了军营能做些什么。
“容姑娘是谋士,不需要上阵打仗。”
容昭期见自己心思被猜到,只好说:“赵公子真爱说笑。”她怎么可能会有谋士的能耐。
言归正传,她开口问:“赵公子,开贡市的决定告知百姓了对吗?”
“是的,头先已颁布。就说朝廷下了旨,即日复开贡市。”
“不是说朝廷许久没消息么?大家会相信?”
“捏造一份即可,今天也任命了茶马司主簿,允许蒙军官民直接与汉商交易。蒙古国那边也派了使者,明天就会恢复贸易。”他顿了顿,说:“其实百姓们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但我告诉他们,蒙古国的肉是可以吃的,他们现下可高兴了。”
容昭期笑道:“要是我听说能吃肉,也绝对会赞成!”说完,她心里有些感慨,这一路来也曾有多人相助,这些人都令她心怀感激。但她从来不会强行把一个人绑到念墟中,还让对方在这无休止的轮回中受这无关的煎熬。而赵谡安不仅毫无怨言,待她更如好友般亲切。
念及此,她诚恳地说道:“赵公子,真的很谢谢你,这件事,就凭我和儒有沈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以后若有什么昭期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尽管直言。还有,念墟塌掉的时候,请你务必在我身边,若是死在我手中,回魂时不会被震到心脉。”
“昭期?”
容昭期没想到自己说了一长串,赵谡安竟只听到了这两个字。她虽然女扮男装在外游历,却并不自认是江湖儿女,自己的真名向来也少有人知。或许是情真之下不小心脱出而出,但这下弄得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就干脆装作没听到。
赵谡安想,若问她这两个字怎么写,她只怕更脸红吧。于是只好压下这个念头,对她说:“容姑娘,你说的我记得了。”容昭期心上一紧,以为他说的是名字,又听他下一句问道:“念墟什么时候塌?有什么征兆吗?”
她摇摇头:“这个不一定,反正明天别离得太远就行。那什么,赵公子你继续忙吧,我就不扰你了。”
出了主帅营门,她颇有些忐忑地心想,这个念墟真是撞了邪了,没一个人是能跟她好好说话的!
第二天一大早,全城的百姓都在略带不安地讨论着茶马贡市,看这鞑靼人换了个身份出入城中,多少还是有些让人心悸。大部分人从街头走到巷尾,那难以捉摸的心境就已经变了几回。有些人看到鞑靼人也会笑一笑,但样子却像是那主人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嘴角,歪得有点让人不好意思看。
这一边的茶马市场上倒是已经热火朝天了,昨日赵老爷说鞑靼人的羊肉牛肉大家都能吃,众人纷纷上来哄抢那仿佛已在冒着香气的羊肘牛蹄。而最受鞑靼人欢迎的是汉服,特别是能够御寒的大氅和袍子,其次就是一些小巧别致的耳坠首饰等。茶马市场上,蒙语和汉语交织着,像草原郁郁地长在了一片片屋檐下。这景象让人想象不到这些语言会变成战场上狠戾的厮杀,变成战鼓和利剑,在为自己呐喊后再用力刺向对方的胸膛。
容昭期和赵谡安站在城墙望着贡市里热闹非凡的场面,城墙上还有几队巡逻兵,确保整个贡市不会突然失控。赵谡安手扶着城砖,眼里看不出情绪。容昭期昨天听张平说赵谡安在校场设宴,跟所有将士们吃了一餐饭。她想问赵谡安会不会怀念这念墟中的大同府,但她总觉得以自己三日的经历终是无法揣测一份三百多日的心情,于是什么也没说。
容昭期觉得时候似乎要到了,她拿出黑鱼幡,这是张枯黑色的鱼皮似的开口幡袋。赵谡安问道:“容姑娘,这是什么?”
“赵公子,你看它像什么?”容昭期将幡张开,这幡初拿出来时看着有些硬度,在风中张开后便变得柔软。幡上的鱼鳞纹细腻精致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犹如有生气一般,赵谡安左右看了看:“看起来还真像一个上古神物的,好像异常生猛的样子。”
“什么话到了赵公子嘴里都变得好听,这哪是什么上古神物。海里什么奇怪的鱼都有,这个只是一条黑鱼,这种黑鱼很像蛇,有一些长得巨大的能有一丈长。这只黑鱼是爹和哥哥在海上捕到的,哥哥加了些法术进去,一直都是他的宝贝。黑鱼幡要是沾了灰的话,就会跟抹布一样。”
赵谡安仔细看了看,却不置可否。
“后来有一日哥哥说要远行,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儒有沈出现,把它交给我,跟我说了念墟的事。他说这是我哥哥一直在做的事,现在轮到我去完成了。”
赵谡安问道:“姑娘的哥哥呢?”
“儒有沈说他在念墟中。”她眼神暗了暗,指了指鱼腹:“但没有他的召唤,我找不到。”说罢又打起精神来自我安慰道:“不过没有召唤,说明他的念墟还不是地狱,应该过得挺开心的,不知道是不是整天在欺负我呢!”
她言语轻巧,免了旁人的安慰。这时赵谡安看到黑鱼幡的肚子鼓了起来,渐渐升高似要飞起来的架势。
容昭期手一松,黑鱼幡就往人群中鱼似地游去。赵谡安尚未察觉,但容昭期此时已看到眼前的景色在像水纹一样波动着,所有的人都在言笑相谈,一片和乐融融之景,时候已到,用不了多久,整个念墟就会开始塌下来。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将匕首对着赵谡安心口的位置扬起来:“赵公子,念墟要塌了。”赵谡安从来没有过这种等着被别人杀死的经历,处于习武之人的警觉,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赵公子,不会痛的。”
赵谡安点头道了声好的,立着不再动。
容昭期深吸一口气,再次扬起匕首,这时身后一支箭重重地射入她的后背。她被这穿胸而出的箭带得向前一个趔趄,正好被赵谡安稳稳接在怀里。身后响起一队士兵的脚步声和呼声:“保护大人!”
赵谡安正要出声喝止,整个念墟便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所有人都仿佛被石化般停在了最后那个动作上。
他来不及再细看周围,低头问道:“容姑娘,你怎么样?”那露出半截的金刚箭头上并未带血,但见她整个人都痛苦的蜷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抖。
容昭期只觉得全身一阵冷一阵热,有两股气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她的手还在摸索着要找匕首,却被赵谡安紧紧握住。他将她抱起,在城墙开始塌陷之际飞身跳下。然而落地的一瞬间她从赵谡安怀里掉出来,跌入滚滚的烟尘中,一步之外的景象皆不可见,她知道赵谡安已经被震出了念墟。
过了好一会儿,扬尘落地,整个念墟显露出震后衰败的景色,像是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她侧靠在能支身的废墙垣上,这时才发现脚被压在一块大板石下。身上一阵阵的极冷和极热不停相撞,她咬着牙强撑着等黑鱼幡收完魂,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就是因为自己这一次什么事都交由赵谡安去做,现在才得了这样的报应。
远处收完魂黑鱼幡已经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像凯旋的战士般向她游回来。那变化的身形早已不止一丈长,但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惊叹黑鱼幡的变化。在抓到它的那一刹那,容昭期双眼一闭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