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定云风 不战而屈人 ...
-
容昭期对自己能睡得那么酣畅淋漓甚是满意,只要念墟外的肉身没有饿,她在这里就不需要进食,所以她直挺挺地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慢爬起身。不知为何,可能因为自己的窘迫都被赵谡安看了去,现下对他简直不再需要矜持拘束了。不过想想,女扮男装惯了,她一向都对自己的仪态没有自控力。
在这甚是巨大的府上转了半天她才抓到一个仆役,便叫他速速领着自己去找赵谡安。
见到赵谡安,她突然有些踌躇,明明才分开不到两日,她却明显感到念墟之中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赵谡安放下笔抬头看她,一脸正色地说:“今早蔡千户来过,说是得知了神仙大人从天而降的消息,要来拜见你呢。”
容昭期笑笑:“我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念墟也过了三百多日了。”
“竟然过了这么久?念墟外才过了一日多些。”容昭期有些讶异,她知道大同府的念墟是前所未有的辽阔,但没料到居然过了那么久。她琢磨着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就见赵谡安阖上书册走过来:“我这是多活了一年阳寿,还见识到了许多。这都是多亏了容姑娘,如果不是你,恐怕在下这辈子都当不了将军。”
容昭期也笑了笑,不用互相客套对她来说就是捡到了便宜:“赵公子,你若没有将军的资质,我得要化作神仙才真的能点石成金。念墟时间过得这么快,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昨日听收留我的陈大哥说你已经胜了蒙军数次?”
“是的,我军曾全歼敌军几次,然而蒙军仍然不停来犯,不过现下我们固守城池,他们的进攻悉被击退。”
“全歼也不行?蒙军将领是谁?”
“蒙军右翼三千户库灭里,他生前就频频率兵侵犯边境。但在他来犯的数十年里,与我军的对垒皆占优势。不过,若说是我军无力还击,还不如说是无心还击。”
容昭期陷入了沉思,按理说,念墟所重复的都是施术者心中所愿。然而这样看来,蒙军的念墟并不是为了创造战无不胜的狂欢。那究竟如何才能破了念墟呢?
赵谡安问道:“容姑娘,你之前说,念墟的施术者都是为了完成心中所想?”
容昭期点点头:“对,他们死后对人世有强烈的执念。在念墟中就会重复这遗愿。”
“难道没有念墟是只是重复对愿望的执着,最后并没有真正实现的?”
容昭期开始仔细的回想,这时突然有人来报:“大人,午膳时间到了。”
“端进来吧,今天在书房用膳。”
“是,大人。”
容昭期看着他,问道:“赵公子,你有点饿了吧?在念墟外也该过了一日多了。”但是就算是饿,在念墟里吃什么都不会感觉饱吧。
赵谡安说:“不算饿。以前辟谷时,几天不吃也是有的。”
“那你还要用膳?”
他笑了笑,没说话。等仆役端上了三草一汤后,他才说:“你曾说念墟中的魂魄,如果感到自己已经死去的话,他的魂魄会飘走,所以一开始我军的人数总是不断减少。再加上后期军中的粮草也要耗光了,我才想出一个办法。”他故作神秘地说:“我向士兵们宣布,说神仙昨日显灵了。她托梦告诉我,有一种草,吃下去就能长生不老,不仅受伤不会流血,砍了头,缝一缝还能活。其他的不长胡子,不用吃饭喝水如厕什么更是可以一概省去。”
容昭期笑道:“也亏你想得出来。”
“这也要看是哪个神仙托梦给我的,我都是托了她的福。”赵谡安并非说客套话,他会想出这招糊弄全城官民,的确是跟容昭期学到的。在这之前,他不会做如此放肆之事。
“现在看来,全城的百姓都信了你的邪了。”
“当然是有人不信的,他们认为我妖言惑众,铁血独断,为的是将大同府封锁,欲自立为王。”
“那你怎么办?”
“当然是杀鸡儆猴。”他看着她,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继续说道:“若有人故意制造动乱,引起众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这个城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但实际上没人愿意相信自己已死,大家只不过需要一些理由来接受残酷的真相罢了。”
容昭期点点头,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赵公子,先前你问的那件事,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并不是所有的念墟都是美梦,有人心中希望美梦兑现,但她可能出于某些原因,只愿意重复心愿的前半部分。”
“这么说他可以停止梦境实现的过程?”赵谡安还是不太清楚念墟是如何运作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是他若停下,梦境又会从头开始。
我曾进过一个念墟,念墟的主人是位姓许的官家小姐。她告诉我,她在十五岁时见过一个镇将,对他暗生了情愫。后来她母亲知道后,派人查了那镇将的背景,知其家世尚可,这男子的品行亦端正可靠,就为她做主,找人说了这门亲事。然而许小姐在临近大婚前却萌生了退意。因为她生前面上有块淡淡的胎记,覆了大半张脸,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样貌丑陋,配不上那镇将。于是她的心情也从初时无法言喻的欢喜到惶惶不可终日,一想到对方可能一辈子都要面对自己这张脸,她就越发对自己厌恶。后来有一日她偷偷跑出府中,在一个普通男子面前露出自己的真容,竟然把那男子吓得惊慌失措,落荒而逃。这件事情让她万念俱灰,在大婚前夕,许小姐穿着嫁衣,将自己和婚房烧成了灰烬。”
容昭期顿了顿,眼神里皆是不忍:“她的念墟,就是不断地重复出嫁前整个府上都在为这件喜事张罗的过程。念墟中的许小姐,已经没有了脸上那块胎记。我那时候看着她,想象着若她有胎记,也不一定会是丑陋的模样。但我想我明白她在心上人面前那种紧张到无地自容的感觉。我受她召唤而来,于是就问她,在离开前为什么不召来新郎的魂魄,完完整整成一次亲呢?她说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如果他还是嫌弃她,那她真的就是死都不能瞑目了。而若他并不嫌弃她,那她也永远不知道他是否会喜欢那个真正的自己。”
赵谡安点点头,很认真地听了去:“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出了一个主意。”
赵谡安听她这么说,隐隐猜到若是以容昭期的行事作风,会出什么主意了:“想必是个只有你才会出的主意。”
容昭期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我就跟许小姐说,横竖你都不敢跟他成亲,而你也只是怕知道他的心思。若是这样的话,不如就让我来代替你试探他的心意吧。”
赵谡安笑了起来,并不觉得她出格。她突然觉得面上一红,不知为何先解释道:“那上轿拜堂的都是许小姐,我只不过是在新郎官用喜秤揭盖头时替她一替。”
赵谡安看她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了忍笑说:“我晓得。”
这下容昭期只觉得脖子都红了,忙转回身走了几步,说:“后来我就让儒有沈给我剪了一个新娘模样的纸身,脸上也画上跟许小姐同样的胎记。”她转过来就着自己的脸,对着赵谡安大概比划了一下位置,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继续道:“嗯……嗯,后来揭了头盖,新郎官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就问他有没有被我吓到,他很是平静,只说许小姐的面容反而因了胎记而变得特别。又说自己在应了这门亲事之时已经知道许小姐面上有记,但是听闻许小姐是个知书达理之人,也看过她写的诗句,仰慕她的才华,其实并不在意这面上的不同。”
她说完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见了真正的许小姐,新郎官也没有责怪她。只说了一句:‘为夫行事不周,令夫人有虑,请夫人责罚。’他将许小姐抱入怀中之时,许小姐的念墟就坍塌了。念墟魂不需要做个自刎的仪式,他们只要真的放下,就能走出念墟。”她回想起那拥抱中许小姐哭得泣不成声的模样,心里还是觉得可惜,但也庆幸若连念墟也没有,那许小姐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这时赵谡安说道:“如果是这样,我想我知道如何破这蒙军的念墟了。”
“是要我军投降吗?”
“不,容姑娘,先前听你说那个故事,我想念墟并不一定都是美梦成真,至少是为了美梦成真。蒙军虽然想要在念墟中达成心愿,但他们控制不了那么多敌对的魂魄,所以只能按照生前的方式去尝试。生前蒙军首领就常常使用武力迫使我朝复开贡市,然而他们虽然胜多败少,却依然未令我朝同意复开贡市。这个念墟如果不开贡市,他们就只能再行侵扰,这就是为什么先前我们全歼敌军亦不能破念墟的原因。”
“蒙军为什么非要开贡市?”容昭期偏头问道。
“蒙古国地辽物少,其人民皆以游牧为生,草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近年来北方异常寒冷,已出现‘时冬寒草枯马饥’之景,蒙古人民无以为生,便时常南下掠杀边境三十八州县,这是其一。其二是蒙古军右翼各部落之间长年互相内斗,并无团结共建整个部落之意,这使蒙古人急于寻求突破之道。其三,鞑靼首领多次遣使求开贡市,皆被我朝拒绝,我军将领不仅斩杀求贡使者,还曾出令悬赏蒙军将领的首级。”
“此事我略有耳闻,但并不知道得这么详细。那时听人说鞑靼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来使对我朝本无朝贡之心,为了边境之安,决不能让鞑靼人任意出入我国边界。”
赵谡安摇摇头:“蒙军首领库灭里素无篡夺中原王朝,一统天下的大志,就算他有此野心,也无力与我朝对抗,否则必定早就能将蒙军各个部落统一起来了。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野心,本不能成为敌人,现如今却被逼得成了真正的敌人。而且贡市并不是没有过先例,先前的经验已经表明这个政策对两国人民都大有裨益。至于是否表现出对我朝无条件的归顺之心,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这么说,你是想开贡市?”
“对。”对赵谡安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最好的胜利。
容昭期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此计必行,心里又再感叹选对了人,真的是赢大发了。遂想起还有一事,问道:“赵公子,可有蒋都司的消息?”
“蒋都司就在这府中,也是一直昏迷不醒。”
容昭期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想来上次道长替他做法,让他的魂魄在这边得以保存不受惊吓。”
“无事就好,那我今日就着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