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油灯

2、松鼠 拐子爷爷打

　　第二天拐子爷爷捆了两捆甘蔗来我家赔罪，奶奶不好意思地推脱着。老人们的谈话像是聊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喜事，个个都眯眯地笑着。
　　我和拐子先是互相呆滞了一会，之后也和大人一样若无其事的聊起来。拐子就和我说起昨晚他一个人躲在灌木后面，听着爷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突突地乱跳，当爷爷走到跟前时，他甚至捏着鼻子，屏住了呼吸。他说他一个人其实很害怕，不远处的草丛里一直沙沙响着，这些动静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后来就吓得跑回家了，一路上他还一直觉得后面有人紧跟着呢。
　　他描述得神乎其神，好像死里逃生一样。于是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听得笑得前仰后合。
　　我家屋后是一大片竹林，竹子高高直直的，苍翠欲滴。地面上铺满枯竹叶，灰白色的，踏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沙沙作响。春天来了，土里就会冒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尖塔，一场春雨过后，它们疯狂地拔高，仅隔一晚就可以高出一大截。我和拐子就帮大人们采竹笋，采笋也有讲究，长太高的笋老了，吃起来涩涩的，太低的又很难把它从土里拔出来。还得注意笋长的位置，若是长得密，得恰如其分地拔掉几颗。拔笋的时候还得注意动作，得蹲着，双手水平，且紧紧握住竹笋，然后使一口劲把它从根部掰断，用力不当，就会只拔下来顶部一小块，这是个技术活。
　　竹林旁就是一小片树林。里面有几棵高大泡桐树，时不时会有一两只松鼠在树上上蹿下跳，轻巧又敏捷。我总会看着跳跃的松鼠出了神，觉得它们异常可爱。那次拐子爷爷经过树林，看看我，又看看树上的松鼠。
　　“松鼠灵活得很，难抓。”爷爷说。
　　“我只是看看它们，又不想抓。”其实我挺想养只松鼠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嘴上这样说。
　　“我家拐子也喜欢松鼠，我还打过几只给他呢。”爷爷笑着说。我很想叫爷爷也给我打一只松鼠下来，却想到刚刚说的话又打住了。然后，便一脸懊恼地走开了。
　　那天夜里拐子爷爷又来我家了，提了一个小麻袋，里面有东西在动突突地乱撞。他把麻袋拿给我，叫我找一个笼子，把它养起来。我知道里面的一定是松鼠，很想立马去把爷爷早年养鸟的笼子拿出来装松鼠。可又想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心里暗暗地倔着气。又把麻袋还给了爷爷，就说：“我不想要松鼠，你拿去给拐子吧。”还摆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拐子爷爷满脸的疑惑与无奈。他觉得我是喜欢松鼠的，我嘴上却偏偏说不喜欢，他今天下午花了好长时间才打到这只松鼠，本以为我会高兴，却被我冷冷地拒绝。拐子爷爷提着麻袋走在暮色昏沉的田埂上回家了，他把松鼠给了拐子，放在自家的笼子里养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第二天拐子提着笼子兴冲冲地跑到我家门口叫我出来。我一看，是一只松鼠，肯定是拐子爷爷打算给我的那只。
　　“你看，这是我爷爷昨天打给我的。这东西可难打啦！”
　　“爷爷本来是给我的，我不要了才给了你，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爷爷也能打。”
　　“什么？我爷爷说是给我打的。他以前打过好几只给我呢！”
　　“我才不稀罕你的松鼠，我爷爷给过我好多只松鼠，我就叫我奶奶把它们给炖了。”其实爷爷没有给我打过松鼠，我自然也没有吃过，但我这样说出去了，心里觉得舒服一点。
　　“你竟然把它们吃了？！”
　　“对啊，肉可香了。你把你笼子里的松鼠炖了吃就晓得了！”
　　“我才不要呢，本来还打算和你一起养这只松鼠的。哼！”他撅着嘴走开了。他走过塘边的小桥，走过绿色翻滚的稻田，走进了山脚下那个矮矮的瓦屋。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恶，很想跑上前去说声抱歉，可我却呆在原地，始终没有勇气迈出出一步。
　　那些天我再没有去找拐子，而拐子也没有来找我。倒是拐子爷爷偶尔来我家叫我去他家和拐子玩玩，他说这些天拐子都闷闷不乐，不去理会那只松鼠，经常一个人跑到土窑顶上坐着，丢了魂一样。
　　其实我也一样，好几次想去找他一起玩，可还是被莫名地打住了。我一个人无聊了就去找大姑小姑她们，听她们聊天，被她们戏弄。我喜欢被大人们戏弄，她们戏弄完我总会哈哈大笑，我喜欢听她们的笑声。
　　可这几天和她们在一起，我总是心不在焉。她们也察觉了，问我怎么了，怎么这些天没有和拐子一起玩。我涨红了脸，狡辩道：“是他不来找我玩，不来就算了！”
　　奶奶知道这件事后，和我苦口婆心地说了很久，叫我主动去找拐子，她说万一拐子想不开，又跑了，那真会急死他爷爷的。我其实本就想去找他，可心里一直别扭着。奶奶这么一说，让我鼓足了勇气。
　　我走过一大片绿色翻滚的田野，躲开了来势汹汹的公鸡，跑到他家里。拐子家黑黑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出了院子四处唤着“拐子！拐子！”山野里回荡着我的呼喊，我却没有听到回应，耳朵里一直是陌生又熟悉的回音。我突然想到拐子爷爷说拐子这些天总是去土窑顶上发呆。
　　我跑去了土窑，转了一圈看到他孤单地坐在窑顶上，看着远方的山，或者是山的那边。风吹着他的褂子和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天站在水库边的情形相似。他明显听到了我的呼喊，只是没有回应罢了。我缩手缩脚地爬上窑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拐子，你在生我气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着我说，“没有啊，我比你大怎么会生气，我只是不敢去找你，你这几天都没有找我，我以为你生气了。”他顺手拿起放在身边的狗尾巴草，咬着草茎。
　　孩子之间的隔阂总能瞬间消失，不多久我们一如既往地说说笑笑。我躺在窑顶上，手枕着脑袋，天空格外的高，是一片深邃的蓝。
　　“我们一起回去看松鼠吧，这几天我都没有心思照顾松鼠，把它扔在一边不管，我想等爷爷再打一只就一起养着，说不定一公一母还能生小松鼠呢！”
　　我狠狠地点头，跳下窑顶；我扶着他一只手，他也跳了下来。
　　我们穿过树林，留下一片呼喊和欢声。
　　当我们到拐子家里的时候，却找不到了松鼠。笼子门敞开着，留下一撮麻灰色的毛。
　　“唉！惨了，跑了！”拐子长叹一声，“我之前的松鼠不是被猫叼走了就是自己跑了。怪我没关好笼子。”
　　“没事的，下次叫爷爷再打过一只就好了。”我心里还是觉得失落，本以为可以好好养着呢，现在又跑了，空欢喜一场。我们把笼子打理好后，奶奶辽远的呼喊声就在山野里回荡着，奶奶一遍一遍地摧我回家吃饭。
　　我离了他家，又跑过一大片翻滚的稻田。耳边灌满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