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油灯

1、花果山 本章主要讲

　　关山的花果山，是个夏夜无比静谧的地方。
　　花果山里只有三户人家。我家，大奶奶家，拐子程小泉家。大奶奶家里和我家就是隔壁，而拐子家离我们两家较远，我们隔着几亩田地。由于花果山太偏僻，没有通电，夜里都靠点蜡烛才勉强看清一点地方。没有了现代的电器，我们睡得格外得早，天黑不久便灭了蜡烛。而我总得在床上胡乱闹腾几阵子，才被奶奶催着盖好被子，紧接着就被毫无防备地扔进黑暗里。
　　大奶奶家里很热闹，大姑小姑和大奶奶住在一起。她们也是帮村里看山守林才住在这里。我每天夜里都会跑到大奶奶家里，闹上一些时间才不情愿地被奶奶拉回家睡觉。奶奶总说我都快变成大奶奶的孙子了。
　　拐子和我年级相仿，因为大人们从不叫他程小泉，所以我也习惯这样叫他。拐子的外号也是因为他一生下来就是个瘸子，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很是别扭。他的父母和我父母一样也是老早就外出打工，把他扔给了他爷爷。拐子奶奶很早就去世了，爷爷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爷爷白天都在田间干着农活，偶尔出去捆甘蔗装车，省吃俭用地维系着他们的日常生活。后来拐子的父母亲又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很宠爱他，所以一直带在身边。他们每逢过年会回花果山看看爷爷和拐子，但他们都不怎么与拐子亲近。与拐子唯一亲近的只有爷爷。
　　拐子是我在花果山唯一的玩伴，由于他腿脚不方便，所以经常是我去他家，他家住在山脚下，屋子周围拓出了很大一块菜地，种着各种蔬菜。还有一大块地给鸡、牛这些牲畜做了一个小屋。他家养了很多鸡，却只有一只公鸡，正因着这只公鸡，我每次去拐子家都是胆颤心惊的。它异常的凶，每当我靠近院门就飞到我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也许是它想在母鸡面前摆出自己的威风，它昂首挺胸地挡在我面前，当我试图走近一点，它就摆好架势，歪着头，快步走到我脚下，狠狠一啄。幸亏我机灵地躲开了，不然绝对会被它坚硬的喙啄出血。有时候我会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撇下的水竹条，去驱赶它，它被我不小心抽中了也会飞着跳着带领母鸡上了山，然后看着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我和拐子在一起玩的游戏看似枯燥无味，我们却乐此不疲。我们一起去田里捉田蛙。田蛙的肤色跟新翻耕过的泥土颜色相去无几，我们轻手轻脚地赤脚踩在泥田里，看到哪里有动静，就双手合拢往地上一罩。抓到田蛙后，用绳子捆住它的大腿，系在一个结实些的草杆上。我趴在地上，看着它一鼓一鼓的气囊，就像从嘴里吹出泡泡一样，觉得十分有趣。
　　拐子在泥田里站不稳，摔在了泥水里，泥水粘在它的褂子、裤子上，肮脏不堪。他担心回去后爷爷会骂他，就扯着我，丢了蛙跑到水库里。他三两下脱了褂子和裤子，然后跳进水库。他胡乱把衣服洗好，等差不多干净了就把它放在码头上晒。他虽然瘸了，水性却很好，它总能在水里自由地游来游去，他说他喜欢在水里的游的感觉，身体就像失去了重量，自由漂浮着，我在岸上看着他，水面波光粼粼，有几只水鸟在水面飞着。
　　水里的他那么欢快，好像他本就不属于陆地，而属于这广阔的水里一样。
　　我不会游泳，他却坚持要我脱了衣服。尽管我推三阻四，还是被他拉下水去。我和他在水里打闹着，水花四溅，阳光下的水珠格外耀眼，闪着七彩的光芒。水库里的小鱼游到我们的脚下，亲着脚趾，酥酥痒痒的，特别舒服。
　　他打算教我游泳，说我是水里的瘸子。他游到深处对我说：“铭铭，游泳得先学会踩水，你过来试一试。”
　　“我不过去，那里太深了”我只觉得恐惧。
　　“这里不深啊，你放心。有我在！”说着他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好像能站起来一样。“你看，我说了不深，能站起来的。”
　　“我不去，奶奶叫我别去深的地方玩水。她说会有水猴扯脚的！”我一脸的担心和害怕。
　　“我会游泳，别怕，这里真的很浅。”说着，他又游了回来。然后叫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想带着我慢慢走过去。可我还是死活不肯。
　　“你不想学游泳啦，胆小鬼！有我在你身边，怕什么！”他说得句句笃定，像一个大人口气。
　　“我……我不是胆小鬼，我会学会游泳的，你得扶好我，教我怎么游。”我壮着胆子说。
　　他笑着把我一点一点带到深处，突然，我感觉我的脚悬空了，我够不着地面，于是紧张地大叫，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他一边叫我安静下来，一边踩水。我仍然紧张地叫喊着：“奶奶，奶奶……拐子快放我回去！快放我回去！”他和我纠缠不过，也担心我慌忙之中松了手，就一边叫我冷静，一边游了回去。
　　当他把我放回岸上的时候，我心里精魂未定，牙齿在上下打架。他看着我的样子赶紧从水里出来，一边安慰我，一边心里怯怯地似乎想着如果我真的淹到了怎么办。
　　突然，我远远听到了奶奶在喊我。回头一望，奶奶正朝着我们疾步走在田埂上。奶奶定是听到了我的呼喊声，才匆匆赶来。我和拐子心都突突地跳着，我知道回家准是一顿骂。我和他赶紧穿好衣服，准备迎接奶奶的到来。
　　奶奶跑到我跟前，把我从拐子身边拽走，然后咬牙切齿地骂着我：“你还要不要命啦！多少次叫你别玩水，你是想做一个要死的水鬼吗？”她一边骂我，一边狠狠地掐着我的手臂。我疼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知道哭。拐子站在一边，一动不动。骂完了我，奶奶又对拐子说：“以后别带我孙子玩水，淹死了，谁负责？你那不管你的父母不打死你才怪！”
　　说完就扯着我的耳朵，一路牵着走。我歪着头，呲牙咧嘴地走着。只剩下拐子一个人站在河边，他没有回家。风吹着他刚晒干的衣服和湿漉漉的头发，在阔大的银白色水库边上，变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他看着我和奶奶，眼睛里汪了一些水。
　　夜幕降临，我被奶奶关在家里不能出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厨房里传来奶奶炒菜时窝里呲呲的声音。拐子爷爷突然上门来，他拿着手电，一脸焦急。
　　“铭铭，拐子在你家吗？”
　　我摇了摇头，奶奶听到拐子爷爷的声音，立马跑道门口，也不顾拐子爷爷说话，就开始告状：“拐子爷啊，你来的正好，今天你家拐子带着我铭铭去水库里玩水，吓得我铭铭在水里大叫，要不是我听到了，去得早，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拐子，他到现在都没回来。我今天一回家，屋里不见他，后来喊了他回家也没见人影，我这就是来看看是不是在你这，听你这一说，估计是怕挨骂跑了！”拐子爷爷急得直跺脚。
　　奶奶刚还满嘴责怪，立马就开始自责了：“怪我啊，今天说了他几句，本来那孩子自尊心就强！”奶奶一边说着，一边让我待在家里，她拿着手电筒，叫上隔壁大奶奶一家一起去找拐子。
　　我一个人借着蜡烛的微光，守在家里。我害怕周遭的黑暗，一边盼着爷爷奶奶早点回来，一边怪自己不争气，在水里大喊大叫，不然奶奶也不会来，拐子也不会跑。我听着屋外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内疚。竹林里正沙沙作响，我想象着拐子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四周都是这样沙沙作响的声音，他抱着双腿，听见了爷爷的呼喊，想回家又不敢回家。他也害怕黑洞洞的四周，就像此刻也在害怕黑暗的我一样。这样想着，我心里突然觉得他就在我身边陪着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竟然在害怕中迷糊入睡了，爷爷奶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床上。
　　而当所有人都疲惫的回家之前，拐子已偷偷地回家了。拐子爷爷推开房门看见拐子的时候，心里又喜又气。骂了他几句就躺在床上了。那夜拐子很晚很晚才睡着，他躺在爷爷身边，听着爷爷呼吸匀称的鼾声，心里突然很伤心，他不想让爷爷为了他如此劳累，他无端地想起爸妈了，他觉得爸妈对他来说很陌生，甚至就连他努力地回忆他们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一张清晰的脸来。他们的脸是那么的模糊，和他眼前的黑暗一样，看得一点都不真切。
　　爸妈对拐子而言竟然像个陌生人，甚至连所有对他说的话都是冷冰冰的。窗外的夜也是冷冰冰的，拐子眼睛里不自觉又汪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