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油灯

3、病痛 拐子爷爷生

　　冬天来了，菜地铺了一层厚厚的银白色的霜，池塘也结冰了，鸭子们没有水面，四处寻找着，它们走在光滑的冰面上总是摔倒，样子十分滑稽。花果山被寒冷充斥着，鸟儿松鼠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下里变得分外安静，甚至有时候可以听到风吹草动的声音。
　　我和奶奶还有大奶奶一家在屋外晒着太阳，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比躺在被窝里还要舒服。大人们闲聊着，小溪的冰一点一点化了，能清楚地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公鸡和母鸡们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觅食，公鸡很不专心，总会触电般的斜着身子快步走到一只母鸡身边，想啄住母鸡的头。母鸡向后一跳，继续觅食不去理会公鸡。公鸡重复了几次，也觉得无聊，飞到高处，嘹亮地喔喔叫着。
　　我远远地看到拐子正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这里跑来。“奶奶，你们去看看我爷爷，他说他肚子很疼，到现在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跑到我们跟前，焦急地喘着粗气。
　　我们跑到了拐子家，拐子爷爷躺在床上，不时地恶心呕吐。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进一些光照在床头，拐子爷爷脸色发白，全身看起来软趴趴的，没有一点力气，腹痛一阵一阵。奶奶立马跑出去叫来地里的爷爷，不久爷爷就拉来大板车，众人把拐子爷爷抬进板车，爷爷在前面拉着，拐子跟着板车，一边推，一边和躺在板车里爷爷说话。我本来也想跟去，奶奶拉住我说，路远，我去了添乱。
　　我和奶奶们站在山路边，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缩小。
　　阳光还是那么温暖，照在拐子爷爷的身上，路上石子多，板车左右颠簸，拐子爷爷的头和身体也随颠簸左右摆动。他似乎一脸的安详，看着快急哭的拐子，轻声。两边的山上依旧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绵延开来。
　　傍晚时分，气温又急速下降了。黑暗和寒冷似乎一触即发。爷爷拉着板车就回家了，不见拐子和他爷爷。爷爷说：“拐子爷得了急性阑尾炎，现在躺在镇里的医院里。我打了电话给拐子他爹，叫他早点回来。”
　　几天里，拐子都在镇上照顾爷爷，我一个人无聊得很，觉得做什么都没劲。天气照常的冷下去；水面照常每天都结冰，蠢笨的鸭子们每天都摔跤；奶奶们照常做着家务，晒着太阳；公鸡和母鸡照常在草丛里觅食，有时候又会跑到很远，傍晚奶奶得四处找、唤；而我就一天一天盼着拐子和他爷爷早点回来，我总不自觉地望着那条进出花果山的必经之路，一天一天，夕阳每次都是在那边落山。
　　终于他们在一个阳光温暖如春的午间终于回来了。拐子爷爷看起来有些消瘦，拐子一脸疲倦，看到我却笑了。他爷爷做了手术，这几天拐子没钱住旅馆，就在爷爷的病床边铺了一块木板，盖上一床被子。拐子说，他爸妈今年也许不能回家过年了，她们那里闹了大雪灾，可能会持续，铁路不能开放。
　　拐子爷爷尽管做了手术，却还是会偶尔腹痛。后来又陆续去了几趟医院。医生说是正常现象，只拿了些药给他爷爷，叫他疼了就吃。

　　眼看就年下了，我每天盼望这爸妈早点回来。家里没有电，没有通讯工具，那天清早爷爷跑到老村打了电话，得知爸妈已经上了火车，估计晚上就能回家了。我兴奋地盼着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上午都不知道干些什么，只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
　　中午时分，我远远看见拐子家的屋顶一直没有冒炊烟，奶奶还没来得急叫住我，我就跑去了拐子家。
　　外面的阳光刺眼，当我跑到昏暗的屋内时，眼睛盲了似的，眼前一片漆黑。许久才看到拐子在一旁抽泣，他低着头，把头埋进了深深的黑暗里。爷爷就坐在旁边，听着安静的屋子里一声一声轻轻的抽泣。
　　奶奶又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憋了很久才对他爷爷说：“拐子怎么啦？”
　　爷爷说他刚刚在田里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拐子看到了赶紧扶他回了家，吃了药。他正吃着药，拐子就哭了。我看了一眼拐子，一滴泪水挂在他哭红的鼻尖上，头发很是零乱。
　　拐子爷爷安慰了拐子，然后就去厨房生火烧饭了。我不久也跑回家了，奶奶又因为叫我好几遍，我没有及时回来训了我一顿，我一边吃饭，一边心猿意马地听着。
　　我本来想跑去和拐子说我爸妈晚上就回来了，可看到拐子哭了我又觉得不应该和他说。于是一下午都没去他家，自己毫无目的转来转去，打发着时间。
　　太阳落山落得格外的迟，但终究还是落山了，只有一点光亮照着那条必经之路。我就站在小路旁边，眺望着，眺望着，一直眺望着。奶奶叫我回家等着，我就不，我就要站在路边等爸爸妈妈，这样能早点看到他们。夜幕低垂，路尽头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天上零零散散出现了一点点星星。月亮也升起来了，月光很亮，把整个山岗照得通亮，只能模糊地看到树的轮廓、山的轮廓。
　　奶奶把我拉回家吃饭，我极不情愿地跑回屋里，匆匆吃完饭，然后我跑出来了，奶奶还来不及拉住我。
　　我拿着手电筒，站在路边，身后是一大片竹林沙沙的响声。冬天的夜晚有点冷，尤其是风一吹，风会刁钻地钻进衣袖里。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回家。
　　“外面风大，回家等也一样。”
　　“我不要，爸妈马上就回来了！”爷爷扯着我衣服，我倔强地扭来扭去。突然，我远远地听到路的那边有“突突”地摩托车的声响。远处一个米黄色的车灯亮着，慢慢往这边移动。我兴奋地大喊：“噢！爸爸妈妈回来咯！”
　　爷爷看着边叫边跳的我，一时间也望着远处。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跳也跟着有节奏地跳动。我打算用手电筒去照一下确认是不是爸妈，爷爷却打住我，说怕我射到了司机的眼睛，翻了车。虽然我看不清楚车上的人的模样，但我觉得那一定是我爸妈。
　　摩托车离我们越来越近，车灯把前面的山路照的很清楚。月光撒在安静的山里，“突突突”的声响在山谷一直回荡，让人觉得仿佛是幻听。
　　我和爷爷伸着脖子，只看到车后座上坐了两个人。我高兴地大喊：“爸——妈——”我喊了几句，就没喊了。因为车上的人没有回应，车也没有停下来，而是“嗖”地一下从我和爷爷身边疾驰而过。
　　我呆滞在原地，既失望又尴尬。
　　爷爷也叹着气说：“哟！不是啊！”然后又拉着我，“回家啦，我们回家等，外面风大，会着凉。”
　　我看着慢慢远去的车灯远远地消失在高大的杉树林里。
　　这次我没有反抗，而且很乖地回家了。我坐在长凳上，桌子上点着一只红烛。一直等着外面的脚步声，又或者是一声声呼唤。很久很久，月光斜斜地射进屋子里，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门的轮廓。我看着桌子上的蜡烛发呆，仿佛忘了自己是在等爸妈回家。烛光看起来很柔软，被很细微的风或者是我的呼吸弄的左右摆动，火舌很亮，橙黄色的，下面的内焰带着些许的蓝，很是梦幻。屋外很静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熟悉的沙沙的声响。奶奶给我披了一件外套，叫我去床上躺着。
　　我坚持坐在这里等着，心里有点怄气。不知过了多久，我睡意昏沉。奶奶把我抱到了床上，脱了衣裤，盖好了被子。我毫无知觉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