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鳳雛凰》棲遲

3、03. 新房之內

　　床帳外，燈已滅。

　　安貞仰躺在床上，將自己的呼吸壓得極細極細，雖然整天又站又拜得確實勞累，但此時有個陌生男子挨自己躺著，她神經緊繃，連腳趾頭都在警戒著。李世民，阿兄和阿娘都跟她提過的，他們說那是唐國公家的二郎君，最得竇夫人喜愛，允文允武，一表人才云云。更重要的是這門親事是阿耶在世時與唐國公訂下的，她的阿耶長孫晟是隋右驍衛將軍，血統尊貴，原是北魏貴族，與皇親李家訂親還算是門當戶對。但安貞八歲那年阿耶病逝，孤兒寡母三人被異母哥哥安業趕出家門，寄居舅家，徒留著「長孫」這個響噹噹的姓氏給旁人爛嚼舌根。總之，李家還肯認這門親事，阿娘說那是阿耶天上有靈，庇佑他們兄妹兩孤雛，一定要好好侍奉翁姑、敬事兄嫂、內助夫君......

　　突然枕邊人一個側身轉向她道：「妳也還沒睡吧？」世民的眼睛在暗夜裡閃了一閃。

　　「嗯。」她應了一聲。

　　「是怕我嗎？」

　　「阿兄說二哥哥是個好兒郎，不會虧待我。」安貞微微搖頭道，帶著濃濃鼻音。

　　「想家嗎？」世民看著黑暗中小娘子的側臉，心想這是她頭一次離開親人。

　　半晌沒有回應，世民想她大概累得睡著了，正打算自己也入眠時。安貞突然輕輕翻過身來，一雙杏眼雪亮直鉤的望著他，輕聲道「不想。」

　　「不想什麼？」

　　「二哥哥剛才問我想不想家，我說，我不想。」她哪還有家可想呢？洛陽舊宅，那裡還能算是她家嗎？阿舅高士廉家，無論對她們母子如何照顧入微，一大家子從上到下那麼多雙眼睛瞧著自己這「客人」，五年來她哭不敢哭、笑不敢笑，如同嗆在向晚的灰藍色冰水裡。而這新房雖然陌生，但卻是個能讓她放心落淚的地方。

　　「真不想家？那怎麼還睡不著呢？」黑夜裡世民讀不清她那麼多心思，只覺得小娘子似乎還有話不敢輕易向他說，雙眼晶亮卻又不像是有事瞞他。看著安貞像隻崽貓般水靈的大眼睛，世民心中又是一軟，伸手輕拍著她的肩，哄小孩兒似的說道：「這樣吧！二哥說個故事給妳聽。」

　　「從前從前，有一隻大鳳鳥。大概有多大呢？比妳還大，也比我大，比這床鋪還大上許多。牠的翅膀張開時，陰影足以遮蔽整個國公府，彩色的羽翼像朝霞一樣......」世民放輕了聲音：「還記得妳今天頭上頂著的金釵嗎？那鳳鳥的頭上也有黃金色的鳥羽，在太陽光下閃現明晃晃的金光，那叫一個威風......」

　　其實世民沒有什麼跟小娘子相處的經驗，同母阿姐秀寧長他九歲，一向與大哥建成更親近，她們習武讀書的時候，世民還領著玄霸、元吉兩個弟弟騎竹馬玩呢，更別提那些庶出的姊妹們，各自與姨娘住在別的院子裡，竇夫人厲害，平素裡她們總是避著嫡子女，一年才見個兩三次面。

　　倒是從他知道自己與無忌的妹妹定親以後，那素未謀面的「長孫小娘子」就像他身上長著的一顆痣一樣，並不特意去想她，但她卻一直都在那兒。偶爾也會想像那小娘子長得是圓是扁，但也只是胡亂猜想一通，今天終於見到面......什麼心動不已、驚為天人的感覺都言過其實了，這小娘子長得水靈可愛，但之於世民，就像終於照鏡子看見後頸的痣那樣一種「哦，這就是我的那位長孫小娘子呀。」

　　總之，新婚之夜，安貞在世民輕柔的拍肩中漸漸放鬆下來，她畢竟年紀還小，又累了一整天，世民的故事還沒說完呢，她已經順著威鳳的羽翼滑入夢鄉。世民見她已睡下，便給她攏了攏被子。案上的金獸吐盡最後一口輕煙，月色透過小窗照進房裡，新房裡是一夜的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