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鳳雛凰》棲遲

2、02. 卻扇以後

　　日落之後，天暗之前。這是李世民一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刻，這個時刻之於他，就是一個「家」字。白天與貴冑公子們或者高談，或者遊獵，每到此刻，他便辭去眾人自個兒家去。看著天上鳥兒歸巢，即使唐國公府邸的朱門與他早晨離去時無異，但在黃昏時刻，他總是很想快點見到那扇門，快點回到他的家，回家才安心。於是日落天色漸暗，便有種莫可名狀的期待感。

　　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在婚禮上世民多瞧了好幾眼那與他對拜的綠衣小娘子。一個小小人兒套在那麼厚重的禮服裡，頭頂的釵鈿該有多重呀......「一定累壞了吧」他心想。於是在晚宴上也早早辭去眾人，別讓小娘子太委屈了。回房只見安貞一雙杏眼腫得像核桃兒似的，皺著眉頭輕聲道：「好端端的怎麼哭了？」伸手便要拉下安貞手中的團扇。

　　安貞聽他一說，才發覺自己眼前的郎君模模糊糊的疊了兩重影，原是方才想起阿兄和阿耶，不覺間涕淚漣漣。

　　「新娘子出嫁哭三日，孝順兒媳旺夫家。」喜娘連忙趕來，滿臉堆笑地將世民的手按下道：「新郎倌可不能失禮，要見新娘子花容，還得先吟一首卻扇詩呀！」

　　世民心想暗暗白眼這煩人的老婆子，便唸道：「一二三四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長孫妹妹快別哭，拿下扇子擤鼻涕。」

　　喜娘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了，還聽人說唐公次子文武兼備，這還算首詩嗎？我那三歲的小孫子都比他強。喜娘正著腹誹著，團扇底下的小娘子卻不禁噗哧一笑，放下扇子露出臉蛋來。

　　「哈，又哭又笑，都成小花貓兒啦！」世民自己並未發覺，當小娘子笑起來那一瞬間，他就像從昏暗天色裡看見家門那樣，總算放下心來。

　　他接著從懷裡摸出一碇銀子賞給喜娘，讓她一切從簡，快快辦妥。於是銀剪刀裁下新人結髮、剖半的瓜囊對飲合卺酒、這裡永結同心、那裏瓜瓞綿綿，嘰哩咕嚕的把吉祥話都溜了一遍，便早早退下，留下新人對坐在案前。

　　喜娘前腳才出門，世民便喚來侍女，讓她們趕緊服侍小娘子換下釵鈿禮服。

　　「熱吧？今天辛苦你了。」世民坐坐床上，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小娘子，一身月白襦裙，洗去脂粉的臉龐顯得稚氣。「還是個小娃兒呢，真的十三歲了嗎？」他一面想著，一面伸手摸了摸安貞的頭。

　　安貞怯怯的一縮脖子，低著頭像崽貓那樣喃了一聲「二哥哥」，不知怎的，這聲二哥哥讓世民心裡一陣酸軟，像盛滿水的杯子晃了一下，潑了些什麼出來，究竟是什麼原因，世民自己也說不上。

　　「妳是知道我的吧？」世民柔聲道：「我和你阿兄是好朋友，妳別怕我。我答應過你阿兄，這一生好好待妳的。」

　　安貞抬頭看了他一眼，只看見一雙明亮而細長鳳眼正瞧著自己，不禁臉一熱，又垂下頭去。

　　「哎，該睡了。」世民輕輕嘆了口氣，想這小娘子這麼小道：「我通常都起得早呢，妳睡內側吧。」

　　安貞輕手輕腳的爬上那一床鴛鴦錦被，世民放下紅紗帳子，兩人仰躺著卻都曾未闔眼，直盯著床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