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鳳雛凰》棲遲

1、01. 黃昏裡的婚禮

　　日落之後，天暗之前，這是一天之中長孫安貞最討厭的時刻，此時的天藍成一塊冰，一點一點向下凍結。即使是溫暖的夏日，即使天色還明亮，卻有種入骨的寒冷，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就泡在一汪冰水裡，被這冰水嗆住了。青綠色的厚重禮服泡在冰水裡，與她對拜的紅衣郎君也泡在冰水裡，堂上含笑的唐國公竇夫人、身邊花簪滿頭的喜娘、滿堂的男女貴客、院落間那株青松、紅紗點綴的青盧，全都泡在這冰藍的水裡。

　　並非看不清也並非聽不明，但此時昏昏天色讓她有點暈眩，總覺得雖說是泡在同樣的冰水裡吧，怎麼一切都如此緩慢而遙遠，應該是鐘鼓琴瑟，應該是門庭若市，她只覺得禮服拖著她向下沉啊沉啊......頭上的釵鈿壓著她與紅衣郎君相互拜了四拜，喜娘說了一句吉祥話，便領著她延著一條軟氈子舖成的路，向大院的某處走去。

　　「小娘子，我們進房啦！妳且在此稍稍歇息。」喜娘可不像安貞想的那樣給冰水泡過，拿著帕子往額上猛擦道「咳，熱！這國公府娶媳婦禮俗可不一般，多虧妳聰慧，倒是半點差錯都沒出吶。」

　　安貞向喜娘微微頓首道：「這還不都是老夫人一路照拂。」才從團扇裡抬起眼來，「安貞年幼，怎麼記得全這些禮數。」她一邊心裡長吁了一口氣。這房子內燈火明亮，外頭天色也全暗了，方才那種溺水漂浮之感也退卻。

　　喜娘看眼前這娘子，雖是世族出身，倒是沒一點嬌氣，比起前幾日她給辦的婚禮，那小娘子蠻橫欺下，心理不禁歡喜了起來。

　　「這樣吧小娘子，妳這扇子也舉一天了，釵鈿禮服又沈重。」她牽著安貞向桌邊走去「妳且稍坐下，手也鬆一鬆，待會兒李家郎君應酬回來，我咳一聲，妳再拿起扇子遮臉蛋，這樣可好？」

　　「多謝老夫人體貼。」安貞向喜娘欠欠身子，便在榻上坐定。

　　「估計李家郎君還要一會兒吶，我給你上門廊看看去。」

　　喜娘下去後，安貞勉強轉動被六股金釵壓得僵直的頸子，四處看看。案上金獸吐著薰香，擺著一壺酒和剖成兩半的瓜囊，幾小盤酒菜。向內看去有個籠著絳紗的大床，床尾卻懸著一把長弓。右側的小窗臨院，颯颯風聲，她猜那院裡種的是竹。

　　安貞想起原來在洛陽的時候，她阿兄也有一把弓，是阿耶給他的，但沒這把弓這麼大，而且阿兄把弓放在書房裡。阿兄的院子裡也有竹子，她要找阿兄時，每次都先會透過竹子間疏疏的縫隙，跳呀跳呀，想從窗裡看看阿兄是不是在房內，若看不見就大聲喊他。阿兄笑她是條小懶蟲，人在不在屋裡，繞過彎從門口看看不就成了，誰家的小娘子會這樣大吼大叫的......是呀，誰家的小娘子會這樣大吼大叫的，八歲那年她到了舅舅家，就再也不這樣了。

　　阿舅家沒有弓，那年離家匆忙，阿兄的那把弓也來不及帶上，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洛陽家書房裡......正想著，安貞已不覺走到床尾，伸手輕觸那把長弓。

　　「咳咳...」聽見喜娘咳了幾聲，安貞快步轉身坐回榻上，舉起團扇遮著臉，只露出一雙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