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别》鹦怀

2、第二章

　　【二】

　　她决定不再理这个人，自从十日前他戏弄了她一番，她已经推翻了这人“书生模样不会构成伤害”的看法。
　　可她毕竟是重明一族的女儿，知恩图报是生来的道德，他沈桢毕竟救了自己一回，总得回报一些才算。然后就可以去度朔山，找山神大人拜师学艺。
　　可是，作为一个法术欠奉，修为不足的鸟，她可以做什么呢？也许，哪怕可以化成人形，行事也方便得多。
　　对了，人形…
　　“上次已可以化出大形，不如再使些劲，再试一试。”她心中稍稍合计，遂抬眼望了望四周，此时已是深夜，沈桢也睡了，应该不会吓着人罢。
　　想着她便从软布铺着的石桌上跳下。沈桢确然没有骗她，多休养了几日，她的手脚有力了不少，也不用待在笼子里了。
　　她沉下心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个诀。等了好一会，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她赶紧睁开眼，将自己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恩，除了九羽尾没有隐去，已是不错了。她心中有些满意，转了两转。
　　“啪。”忽然一个茶杯被她的衣袖扫到，掉到地上，发出清清晰晰一声脆响。她急忙闪进一旁的屏风里，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一边祈祷沈桢不要醒来。
　　可惜不远处的沈桢已经坐了起来，闻声问了一句，“是谁？”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吓得将自己的衣摆更往屏风里收了收，又扯住自己身后的尾巴不让它冒出来，手心沁出了细汗。
　　眼见有人影渐渐逼近，那人身上的茶香也越发浓了，她紧了紧手心，终于想起来要捏一个昏睡诀。
　　屏风被拉开的一刹那，沈桢望着她眉间的一朵茗桑花，终于一瞬间昏睡过去。
　　她总算松了口气。
　　费了大力气将他拉回床上后，她坐在沈桢的案台前休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甩了手中满满的汗。
　　有了上次被烫的记忆，她有些畏惧，先摸了摸茶壶肚子，确定是冷的，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冷冷冰冰的，淡淡的，涩涩的，这种东西，为什么父亲和沈桢都喜欢喝呢？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噗噗噗”地吐掉，还是没明白。
　　喝完茶，又在这房间里转了一圈，顺手收了收有些乱的书桌，理了理案台，暂时想不出该做些什么，又怕这半调子的昏睡诀时效要过，她便化回鸟形，回到沈桢给她做的窝里了。临变化前，还不忘再去喝一口茶。
　　没什么味道嘛，啧啧。

　　经过观察，她决定给沈桢做一支笛。
　　这人离群索居，无父无母，无兄无姊，看上去也平安健康，喜爱的东西也单调，只茶与笛两样，她在这待了一月余，隔三差五就会听见他用一把竹制的横笛吹一些不同的曲调，她虽不通乐理，但也觉得很好听。
　　救命之恩是无以为报，做一只上好的笛子给他，也算有心意吧。她想。
　　做一把上好的横笛，自然要上好的材料。传闻度朔山钟灵毓秀，物宝天泽，是三界里难得的一方宝地，那么那处生长的竹子，应该也有很多灵性，她打算着，说不定会有竹子精灵，可以日后护他，为他修多些福泽，或生出一段浓情风月事也未可知。
　　再来，也可为自己日后前去拜师探一探路。
　　待在此处近两月了，她也并未往远处去飞，一来是为了修蓄体力，二来也是贪得这有人伺候的安逸日子。这闲暇时间过得倒也快。她暗自叹了一声。
　　这沈桢也真是有些怪，离群索居的，似乎没有妻妾，平日里也不甚忙碌，好像从不为生计发愁，不知是什么来路。她以前听说，人类是群居动物，怎么他一人生活，也不见烦恼。
　　此时正值暮夏，晌午时的日头正烈，虽是竹林内，比闹市凉些，于她一只身披绒毛的鸟儿来讲，却也难免燥热。风不甚动，整个林子像一只凝固了的碧绿琥珀。
　　记得最初来到这竹林时，不远处好像有一处清潭，若自己化作人形，去浸上一浸，不知多好，她无奈地想着，只可惜有了上次的经历，真怕又要吓着沈桢。
　　说起来，这沈桢也怪，不知是自己心虚还是什么，总感觉他最近有意无意地，像在盯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应该不会的，不会的。她边安慰自己边扑起翅膀飞向院边的一口水缸。那个诀掐得还算及时，应该没事吧。
　　翼尖甫一着水，一股清凉登时扑面而来。她欢乐地叫了几嗓子，可第二句话音还未落便被拎了起来。
　　“从不知鸟儿也有自杀倾向，”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微皱的眉。“这死路，怕是也不漂亮。”眉下似有无奈笑意。
　　“…”她盯着沈桢，像瞧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又觉得无奈。该怎么叫一个着轻衫的人类明白鸟儿的炎热呢。
　　不过他这件衣裳倒是挺好看，水青水青的，腰封修身，衬得他身形颀长，墨色的头发用墨绿的束带挽在脑后，与脖颈处的皮肤相映，黑白分明，远山似的眉皱皱的，眼光依旧清明，如水静无痕。
　　他左手拿着一把竹笛，右手拎着湿淋淋的她到眼前，像一幅掺了什么奇怪东西的美人画。
　　还挺好看。她在心里客观评价，同时不忘抖擞一下身子，甩他一脸水珠。
　　“…你这畜牲。”他倒不甚介意，随意在脸上抹了抹，便笑骂道，“可是怕热？”随即转身去水缸里舀来一杯水，又道，“天气变化多，消热也不能这么急，仔细着凉。”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般，道，“不过鸟儿发烧是什么模样，我也不清楚，万一不小心给烧死了，我也没办法。”
　　“…”她听得抖了一抖，有些害怕了。
　　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变化，他又笑了起来，边笑边用手沾了些水往她身上洒，“笨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