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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病心 ...

  •   我点点头。

      “最近阁中情势有些严峻。十三天前,”她看着虚空一点,眼神有些复杂,“阁主死了。阁中的各种势力开始互相蚕食,都想趁机入主天机阁,目前以李延的势力最大,他杀了几个强硬反对他的长老,现在开始到处伸手了。”

      “苏姨,我发现天机阁的守卫都换了一批。”

      “他的动作还蛮快的。”她笑起来,却是不太放在心上,“你住在阁中?”

      我颔首,“一个多月前,我救了流潋一命,便顺势住在了阁内。不过白天守卫很严,夜间的巡逻我又不大清楚,今天是趁着抱经楼走水才……”

      苏姨诧道,“你不会阵法吗?我记得白夜的五行阵法也是很厉害的。”

      我赧然地挠挠头,喃喃道,“我比较愚钝,每每听到阵法就会打瞌睡,师父气得罚了我几次后也懒得教我了。”

      她微笑起来,面容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月光里,“小雨这么可爱,白夜一定很喜欢你。”说着,不经意地瞧了眼窗外的天空,那里的红光已渐渐褪去了,“青爵也总算做了件好事。”

      “娘!”

      小鹂端着沏好的茶走了进来,放在我们面前。

      苏姨望了一眼杯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鹂。

      我抿了一口,只觉口齿生香、异常清洌,也不知是什么茶。

      侧头望见他期盼的目光,于是笑道,“很好喝,谢谢小鹂。”

      他移开目光不说话,拿过桌上的梨花糕吃,脸上却慢慢红了起来。

      苏姨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临走前,苏姨画了夜间的阵法图给我,神色有些黯然。

      “小雨,明天再来和我说说……他的事吧。”

      “是。”我作了个揖,又摸摸小孩的头,“明天再来看你。”

      几个纵身起落,我站在墙头回望,见盈盈的一片灯光中立着的两个身影,不由心口一暖。

      我原以后师父死后,再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

      “你今天心情很好。”

      流潋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啊?是吗?”我嘻嘻地笑着,咬了一口鸡腿,“你好像也清闲了很多。”

      他勾勾唇角,“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听到他志在必得的语气,我有些担心,苏姨和小鹂会有危险吗?

      “怎么了?表情突然间变成这样……”流潋挑了挑眉,凑到我面前,湖水一般清澈的眼凝视着我,我仿佛看见了柔软的青荇在其间微微摇曳。

      他困惑的皱紧眉,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鸡腿的问题?”说着低头咬了一口我手中的鸡腿,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的酱汁,眉峰舒展,“没问题,很好吃啊……”

      我呆呆地望着那只鸡腿,上面几个大的牙印是我的,一个大牙印中间还有个小牙印的……是流潋的。

      果然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头发大概是没绑好,滑散开来,垂下来遮住了我的眼。

      我刚想伸手去扎,突然想起双手都是滑腻的油,只好作罢。

      正烦恼时,遮挡的头发被轻轻挑开,拢到了脑后。

      “其实我以前就想问你了。”淡淡的语气。

      “诶?”

      “你怎么从来不梳发髻?”

      当然是因为……我无奈的说,“我不会啊。”

      他嗤笑一声,“果然是个笨蛋。”

      我气愤地想转过头给他一鸡腿,结果头皮被扯痛了。

      “别动,等会又散了。”一双手温柔的把我的头扳正,“一下就好。”

      随着脑后手指轻巧地在发间穿梭,调皮散乱的发丝终于服帖下来,安静的眠在他的手心。

      住在秋逐山上的日子,每天早上都是师父过来叫醒我,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讲解草木药理。

      我先时还有些多觉,坐起在床上时不大清醒。每次迷迷糊糊地听着师父说话,不时地也点头附和,久而久之竟能半睁着眼打盹。

      直到有一次,大概是头天夜里没睡好打起了呼,被师父拎着耳朵狠狠地罚抄了二十遍药经。

      便渐渐地不再久眠。

      日复一日。

      那十年里,每一天清晨的梳头就代表了新的一天的开始。

      “好了。”

      一面镜子摆在了面前。

      青蒙蒙的镜面里,我望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和精巧的发髻。

      流潋站在我的身后,沉默而温暖的望着我,像雨后第一枝抽条的新绿。

      如此动人。

      ———————————————————————————————————————

      傍晚,我又去了雀眠居。

      那繁盛到炽烈的一树花朵陆陆续续地凋谢了。

      果真是盛极必衰。

      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树边的石桌上。

      “小鹂?”

      我唤他两声,见他睡得安然没有醒来,于是准备将他抱进屋内。

      走了两步,他在我臂间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四肢猛力一挣,翻身掉到了地上。

      我有些手足无措,紧张的蹲下来查看。

      “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坐在地上,双手捂着额头。

      “给我看一下。”

      我想拉开他的手看看,他却怎么也不肯松手,只嘴里含糊的说,“不用了……”

      我叹气,“小鹂,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吃了一惊,瞪圆的眼十分可爱。

      看着我认真的神情,他突然泄气的垂下了肩膀,低声嗫嚅道,“……没有……我没有讨厌你……”

      “那为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猛地打断我,“不是的!”

      “啊?”

      “我那不是讨厌你,是……是……”他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干脆用手拂起刘海凑到我面前,眼神像头慌乱的小鹿,“喏,你看吧!我给你看!”

      他的额头有些红肿,还好没有破皮。

      我揉了两下,轻声问,“疼吗?”

      他摇摇头,“不疼。”

      我扶起他刚要走开,身后一紧,他拉住了我的衣摆,一双明亮的眼瞅着我,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没有讨厌你。”

      “知道了。”我笑起来,将他捞到怀中,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我也不讨厌小鹂。恰恰相反,我很喜欢小鹂呢。”

      “真的吗?”他伸手摸了摸头发,漂亮的小脸红彤彤的,害羞地问。

      “当然啦!”我十分肯定的说。

      他笑弯了眼,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真是别扭的小孩。”苏姨站在走廊下,看着我们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十分温柔。

      ……

      ……

      “师父他喜欢喝酒,但酒量不大好,几杯下肚就会大声吟些风花雪月的诗,然后长吁短叹地开始说年轻时候的事。”

      “师父他喜欢钓鱼,特别是桃花时节的鳜鱼,肉质格外鲜美。”

      “师父他喜欢素白的长衫,兴起时就提笔在衣裳上作画。他最常画的是梨花,一簇簇的从衣领袖间探出来,十分有趣。”

      “师父他喜欢捉弄人,经常在我门口布下新琢磨出的小阵局,我一踏出房门就被困在里面,他便抽查我前一天学的知识,答不出来就不给解阵。”

      “师父他喜欢……”

      “师父他喜欢……”

      苏姨让我随便说一些关于师父的事,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我便先捡了些师父的喜好来讲。

      她一边听一边微笑,时而点点头,时而沉默。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我,“他还喜欢在月光下舞剑吗?”

      我怔住了。

      犹豫地开口,“师父他……不良于行,不怎么舞剑……”

      “什么?”她吃惊地望着我,仔细地辨认着我的神色,“他怎么会不良于行?”

      “师父是在十二年前和西域弥弭头陀的毒试中,毒气侵体伤了腿的。”

      苏姨更是惊愕,“他不是赢了吗?那时,他一举将弥弭头陀驱出南诏,名震江湖。怎么会……”

      我摇了摇头,“其实在那场比试中,师父并未能将毒解开,而是强行用内力封在了筋脉中。他勉力将弥弭头陀驱走后,就开始闭关解毒,后来将毒素全部逼在了腿部,本来是可以清尽的……但他听说……太过心急,腿脚就落下了些毛病。”

      苏姨脸色灰白,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气力,“他是听说我成亲,所以才急着逼毒……”她突然眼中惊骇,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到指尖陷入肉中,“他竟然去看我成亲了?”

      “……是。师父他一逼完毒,就日夜兼程赶去天机阁,结果……结果……”

      “结果发现我已经怀了孟师兄的孩子,所以他没有现身。”她颓然松手,仰头大笑几声,声音苍凉,“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不得不服、不得不服啊……”最后已是带了哭腔。

      “苏姨……”

      她定定的看着我,眼中有一抹赤色的火焰在跳动,“佑鹂是他的孩子。”

      我惊诧。

      苏姨深吸了几口气,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掌心,缓缓道。

      “我家祖上同朝家有些嫌隙,父亲一直不喜我同白夜一处。他想把天机阁传给孟师兄,很早就给我们订下了亲事。我那时已经有些显怀,父亲那边又催得紧,他一向好面子,如果得知此事必定会让我拿掉这个孩子。”

      “我只好同孟师兄商量,先和他成亲保住我的孩子。自从你师父和弥弭头陀比试后,我就失去了他的音讯,想着我成亲的消息必能传到他的耳中逼他出来,到时候就同他一起离开这里。没想到……他再也没有出现……我托……天机部的弟子打听,说是他去了西域游历,并结识了一位貌美的女子……”

      我一边听一边心惊,没想到这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曲折。

      细细回想小鹂的眉眼,确是与师父有三四分相像,只是他继承了苏姨的貌美,遮盖了那份英气平时看不大出。

      师父他泉下有知,必定十分开心。

      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如父如母,师父的孩子就是我的胞弟。

      我在心中暗自许下承诺,我这一生一世,必会护好小鹂。

      他是我的人生中第二个为之许下这样承诺的人,也正是这个承诺,多次在我想要杀了他时,制止了我。

      让我悔痛终身。

      她抬起头来,晶莹的眼中浮起了一层雾气,“我错怪了他,是吗?”

      我顿住,别开眼不敢看她,“师父他……在你成亲那晚,在树下站了一夜染上风寒大病了一场,腿部没多久就……残疾了……他不愿回师门,独自一人去了白原的秋逐山归隐,偶然在一次下山途中收留了我后,就再也不曾出过秋逐。”

      苏姨低垂着头,喃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我犹豫了半晌,开口劝道,“苏姨,师父说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从未怪罪过你。他提起你时只有满心欢愉与怀念,只是遗憾自己没有勇气再来见你一面。若是师父得知小鹂是他的孩子,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要阁主之位。”她突然望着窗外,淡淡开口。

      苏姨娇美的面上浮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眼中却现出与之完全相反的情绪,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要燃尽天地万业一般,“我一定要李延,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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