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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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很强的小孩瞬间惨死！
这让浅毛有种不真实的违和感，但这种恍惚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迫打断。
“呜——”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触碰了他的手。这让浅毛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他微垂下头打量那东西——
那是一只巨型犬类生物，大约有正常成年人的一半高。
精瘦的身体呈漂亮的流线型，在杂乱的浅色皮毛下可以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它微微张开嘴，锋利的的牙刀整齐地排列在它的血口中，两颗犬齿像锋利的匕首呲在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立耳尖鼻，长腿宽掌，整个身躯几乎算得上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瞎了一只左眼。
但这并没有什么大碍，它唯一的冰蓝色的眼睛仍然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是一只猛兽，一名成功的捕猎者，一台凶残的杀人机器。
此时此刻，它正绕着浅毛轻嗅，见浅毛没有反应便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发出一声柔软的呜咽。
浅毛怔怔地看向它，巨犬也略微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浅毛嘴张了张，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向对方吐露，却因为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但他紫罗兰色的眼睛似乎湿润了起来，透过凌乱的头发缝隙闪烁出光芒。他喉咙上下吞咽，颤抖着将手伸向巨犬。
巨犬看浅毛向它伸出手，嗅了嗅他的手掌。
浅毛的瞬间有些想哭，但却奇异地发现眼睛的湿润只是他一瞬间的错觉。浅毛感到，似乎有一种淡淡的恐惧就像是流星街腐朽的空气一样萦绕在他身边……
巨犬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微眯起眼睛偏头蹭了蹭。
那种丝若有若无的感觉被巨犬的皮毛轻柔地扫去了。巨大而又复杂的情感压垮了浅毛的身心，他一下跪倒在地，抱住巨犬的脖子蹭在它的大脑袋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巨犬像是能够体会到他的情感，温柔地舔了舔他的脸，趴下将他圈在自己的身体中，用自己强壮的身躯围成坚强的壁垒，将一个脆弱的人类紧密的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空隙。
浅毛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失而复得的兴奋感——
这一幕似乎是曾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重现，有个“人”保护着他，整个世界的危险，艰难，饥饿……似乎，都已经，离他，而去……？
——有什么，不太对劲。
浅毛与巨犬一人一犬相互依偎，像曾经一样一起静卧在疏星之下。
浅毛趴伏在巨犬的脖子边，巨犬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吹拂在他的后脑勺。浅毛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那一丝萦绕在周身的恐惧感又出现了。
浅毛的内心突然从这平静而又满足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几个月以来独自在流星街流浪的经历让他再也无法放松地停留在某处，他感到一种如同身处陌生环境的无所适从。
“……母亲，是如何找到我的呢？”浅毛开始轻柔地抓住了巨犬的耳朵。
「我的孩子。」巨犬只是蹭了蹭他的脸。
浅毛微笑着沉默。
——他明白了，那是一种违和感。
……
浅毛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或许是刚出生就被遗弃，或许是直接从外面被扔到流星街，总之他也没被别人捡走抚养。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最初的成长中并没有人类的出现。“母亲”和“兄弟”是他的最初的记忆中的全部。后来，“兄弟”们相继消失。只剩下了他和“母亲”。
与 “母亲”一起流浪流星街是他的记忆中最初也最美好的回忆。或许相比那些有父母或被人类集中抚养的孩子，自己算是幸运而又幸福的吧。
虽然也与“母亲”曾经分开过一段时日——这正是因为那次分离让他了解到了作为“人类”的自身。但总归他与“母亲”还是再度生活在了一起。
直到……
想到这里浅毛握紧了抓住巨犬耳朵的手。巨犬猛的将头扭向了他！
浅毛在同时跳开摆出了警戒的姿态！
而巨犬却只是用剩下一只的独眼静静地看着他。
面对这充满信任的独眼，浅毛似乎是感到有些尴尬，他扯开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天，就快亮了吧……”巨犬仍静静地望着他。
浅毛感到了越来越强烈的违合感，他从地上站起警惕地退后两步，再次开口：“我记得，当时……母亲不是……已经……”
随着他的动作，巨犬也跟着从地上站起。似乎是应和浅毛突然转变的情绪，它眼中的温柔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而残酷的光。
“……不是已经……被……吃掉了吗？”
——是了，这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母亲，作为一只动物，在流星街，被看成是食物来源之一，被，吃掉了。在几个月前……
那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
「是的。什么也没留下。」巨犬张开嘴舔了下嘴边的毛发回答了他。
“……”
「当时，我的孩子，你在哪里呢？」
“……”
“是的，你就在那群人身后，那块木板下面。”
“……”
浅毛的面孔沉浸在披散的毛发的阴影之下。一句句的陈述就像是沉重的枷锁将浅毛禁锢束缚，然后投入到痛苦而又冰冷的回忆之中。他僵直不动，像是困在那段痛苦的回忆中不能自拔。
巨犬像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围绕着浅毛转圈，然而浅毛表现得就像是放弃抵抗的弱小草食动物。这似乎刺激到了巨犬的神经——它停止了转圈，转而向浅毛逼近。
「当时，为什么不战斗呢？」
「现在，为什么不报仇呢？」
「我的孩子，为什么像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呢？」
“……”
浅毛满头冷汗，面对“母亲”接连不断的质问，面对巨犬逐渐逼近的脚步，他毫无招架之力。那质问声在他耳边不断回旋反复，音量忽大忽小，几句话相互交织，将他的脑海搅成浆糊。
混乱的头脑使他的瞳孔逐渐失去焦点，呼吸越开越急促，喉咙发出破碎风管般嗬嗬的嘶哑声——
“我……我……我想活下去啊！”
一片混乱中，他崩溃般的大吼出声，跌坐在地。
“我不能战斗——没有天赋的我会死！
我不能报仇——没有力量的我会死！
我不能抛头露面——有这样的脸的我会死！”
他嘶哑地叫喊出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像是想把多年来沉淀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唤醒，让它生根发芽，冲破□□的囚锢，长成苍天大树。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锐利地划破浓稠的黑暗，在天边反射出微弱的白光。
“我想——活下去啊！”
他嘶哑的哭喊出来，双眼无神的脱力般倒在地上大喘气。
巨犬终于来到他面前，在他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它伏在浅毛的身上，低垂下巨大的头颅，轻柔地发问：
「那么，没有天赋，没有力量，无法保护自己的你，我的孩子，你为什么活着呢？」
「既然你的荫庇已经死去，你怎么还活着呢？」
巨犬的脚掌如牢笼般禁锢住浅毛的身躯，冰冷的独眼注视着浅毛呆滞的双眼。
曾经的猎食者终于对自己的庇护对象露出了獠牙！
然而浅毛对于直逼自己颈项的牙刀毫无反应，他的意识似乎已经从麻木的□□逃逸，躲藏进曾经的回忆中……
……为什么，他会活着呢？
“母亲”已经死去，我还活着……
……
我还活着……
……？
我怎么可能活着呢？
——无人庇护的我，怎么可能独自活着呢？
没有天赋，连哭声都微弱得吸引不了拾荒者的还是婴孩的自己，却被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捡到。
没有力量，连捡拾垃圾中的残羹剩饭的弱者都能欺凌的自己，却被“母亲”当做她柔弱的孩子般抚养庇护。
无法保护自己，连作为人类生存都不被认同的自己，却每次都能侥幸逃脱或者成功躲藏。
“母亲”死后，无人庇护、卑微又渺小的自己还苟活着……
为什么呢？
为什么，弱者就没有苟且偷生的资格呢？
为什么，失去母亲的幼崽就不能独自长大呢？
为什么，无法报仇就必须以死明志呢？
为什么，我不能继续活下去呢？
……我……果然还……
不想死，不要死，要继续——
活下去！！！
呆滞的双眼在一瞬间被求生的火焰点亮！
浅毛在一瞬间察觉到自己所面对的危险——巨犬的牙刀正迅速地插入他脆弱的喉咙！
这或许是浅毛在他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爆发出这样的速度与力量——
他双目圆瞪，双手如爪，迅速而有力地抓向巨犬暴露在外的颈项！
巨犬显然有些吃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垂死挣扎，因此本能地停顿了一瞬。然而猎食者的杀性在刹那间吞噬而上——
它毫不犹豫地将牙刀精准地刺入了曾经养子地咽喉！
两相对峙，生死相搏，曾经最重要的存在反目成仇，双双都想致对方于死地。冰蓝的独眼与紫罗兰的瞳孔互相怒目而视，最终被仇恨的鲜血染红。
巨犬低声咆哮：「既然已经看到了自身的弱小，像只耗子一样乖乖去死不就好了么。」
浅毛突然裂开嘴角笑了起来，声音沙哑：
“嗬啊……不好意思啊母亲，我果然，还是想活下去啊！”
巨犬的喉咙深处传来愤怒的低吼，猛地加大了咬合的力度！
但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本能的停顿，浅毛尖锐的指甲在其喉咙被咬穿前抢先刺破了巨犬颈部的皮毛，细瘦的手指穿过血肉直捣气管！
这虽然使得浅毛在这场拉锯之中抢占了一丝先机，然而巨犬的牙刀在其巨大的咬合力之下也随后穿透了浅毛的喉咙！
一人一兽就在刚刚相互依偎过的土地上互掐着对方的脖子，鲜血从彼此的脖子血管中留下，滴落在浅毛的脸庞上，染红了他的头发和巨犬的颈部皮毛，最终相互交汇，融合，湿润了流星街贫瘠的土地，也腐蚀掉了曾经那算得上美好的回忆……
浅毛的眼神逐渐涣散，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似乎也随着血液从颈项中迅速的流逝，最终消耗殆尽……
——果然……凭我自己，还是，只能走到这里……
……
天边的白光隐隐透露出一丝血色，那轮红日即将冲破地平线。
今天，意外的是个晴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