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离清尊》非决

24、遗嘱 这几日

　　这几日，鸯儿许因肚子显了怀，也不多加走动，我仍只是在闲余之时陪着皇上下下棋，又或是到戚戚那儿陪她聊些天解解闷。新年，除却了宫中避不了的繁文缛节，我便也在避避藏藏中草草过了。
　　一连数日，都未见荣妃，连皇后也告了假不曾去向皇太后请安。
　　原想着避开这些是是非非便该是再好不过了。可是，现下又有了新的问题，戚戚的胎已过了近四个月，然而胎气却依旧不稳，虽说请了个宫外的大夫秘密调将着，可论医术，总及不上太医院，且取起药来也并不容易，为掩人耳目，我也称了病而一直从太医院中配些药材来将就配着用，可还有余下的这几个月，也不能就这么捱过去吧。
　　坤宁宫中甚是安静，我站在门前，想了片刻，终是进了皇后宫中，听闻皇后卧病良久，然而她也并未曾宣召过多的太医，合宫上下只道是其旧疾复发，且她又求清静，多数来人都被她婉拒在门外不得见。
　　“流苏，替我通传皇后娘娘。”
　　“贵妃请进吧，娘娘早知您会来的。”
　　现下已是二月天了，草长莺飞的时节，皇后的房中依然烧着多处炭盆。她正斜倚在榻上，盖着羊毛毯子，怀中还捂着个汤婆子。她的秀发放着，没有任何珠饰，脸上也是素面朝天。我有那么一瞬间出了神。皇后，她原也不过是一个与我一般的少女，身居高位，却是不得不戴上厚厚的面具，而在面具之下，也是如此清新的稚嫩面孔。
　　“你来了？”她合上手中的书，轻轻说，又坐了坐正身子。
　　“臣妾给皇后请安。”我微微行了个礼。
　　“来坐下吧，陪我聊聊天。”我在其跟前坐下。
　　“多日不见，皇后娘娘可还安好？”我问道。
　　她笑着垂了垂头，片刻不语。又道：“外人瞧着这雍容华丽的样子底下，早已是一副不堪风吹的残骸了。只是老天爷可怜我，便留着我多看几眼人世罢了。”
　　我不免得伤感起来，此刻想来，我俩却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娘娘说的什么话，娘娘您福泽深厚，必定能长命百岁的。”她抬起头，直视着我，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犀利，又见她动了动唇缓缓说：“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有数，因此，本宫，想与妹妹说说心里话，否则日后，怕再没机会了。”她笑了笑。
　　“娘娘快别这么说……”我正说着，她便抬了抬手示意。似乎很疲倦，便也不愿再多听这些安慰的话。又拉过我的手，叫我在其身边坐下。
　　“当初，本宫刚入宫之时，原本只觉得这一生便葬送于此了，想来妹妹或许也会觉得，失了余生自由换得的虚名又有什么用呢？”她似乎在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当初那个懵懂少女初踏入宫门，顶着沉重的凤冠茫然环顾偌大的紫禁城……
　　“我与纳兰大人，本是青梅竹马，原以为那便是爱情，然而，当我第一眼见到他，原本那个小桥流水的世界完全崩塌了。他亦不过是面显稚嫩的少年，风发的意气却叫人震撼，第一次，看到比阳光还刺眼的笑容，是属于我的……总之，便是这个受万众瞩目的男人，在那一瞬间便入驻到了我的心里。尽管这是一场关乎政治的婚姻，然而即使是在我深知他对我没有任何爱意，我仍感谢上苍的这场安排，波澜不惊，可于我，已是刻骨铭心。”
　　我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男人，我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动，然而，并不是这个肩负天下的男人，我渴望的爱，是互相可以交出一切的，虽然也是一种奢望，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却是超乎我想象的义无反顾。
　　她继续说着：“一个君王总会有许多的不得已。那时正是鳌拜当政。而荣妃身为鳌拜的嫡系恰怀有身孕。有谁愿意亲手杀害自己的孩子呢？我记得那一夜，皇上在睡梦中哭醒，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帮上他。我将那次‘意外’揽下，而荣妃，在失子后发了疯一般，自此视我为仇敌，在充满算计阴谋的后宫之中，我便再不得一丝温暖。在一个冰冷的冬日里，我被推入湖中，幸得人抢救，才苟活下来，但是，我永远都无法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甚至，如今连再陪伴他的福气都快尽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实在太震惊，第一次的高傲，那之后的凌厉，不过是一个在爱情面前义无反顾的少女用来捍卫最后一丝希望的伪装。
　　她突然嘲讽地笑了笑：“然而正如你所见，我也只是一个小女人。为人妻者，可以为丈夫担当，可是，我却做不到全然不顾丈夫被别的女人簇拥着。”
　　“娘娘……”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从什么立场。
　　“呵呵，我实在不符皇后的身份。现下我的身子骨是真不中用了，我看得出来，妹妹你是个有福之人，日后，便要你替我完成一些未完成之事，不知妹妹你能否答应？”
　　“娘娘请说吧。”我不禁惊叹，在这深宫之中，如此的坦然，便成了最难能可贵的友谊，一时间，我竟将她视作了惺惺相惜之人。
　　“要说对皇上，我虽不舍，然而他现今已然可以担起天下，且又有妹妹相伴，我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而对于有些人，本宫却实是放不下的，因本宫曾经的意气用事，伤害过的人也不少。”她说着微咳了咳。
　　“娘娘且说罢，臣妾会尽量替娘娘周全。”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妹妹可知我与纳兰大人本是故交，当初进宫之时，他本想带本宫离宫，然而我却说了许多伤害他颇深的话。或许他会怨本宫，然而本宫并不在意，可是，本宫担心的，是他不能解开心结，其实本宫一直都将他视作最爱的兄长，从未改变。”
　　“娘娘希望我可以帮他一解心结？可解铃还须系铃人，靥儿只怕是有心也无力啊……”我有些为难。
　　“本宫知道，但本宫现下已无心再亲力亲为，只能留下这桩憾事了，但求时间能作一剂良药，或是也能将调不少。”她的神情是黯淡而凝重的。
　　“还有。”她又重看着我，“这一件也是重中之重。”
　　她微歇了歇，还是继续说：“我知道妹妹至今还尚未侍寝。”她见我一脸惊愕的表情，笑了笑又说道：“这后宫中并没有秘密，其实本宫还早知妹妹将那名怀有身孕的宫女留在了自己宫中，本宫虽一时瞒过了容妃等人，却难保日后事态会如何发展。妹妹是否想过，将来该如何做？”
　　我也确实正在犹豫这个问题，便说：“还请娘娘指点。”
　　“本宫深知皇上对妹妹的爱，故而去做这件事，妹妹也是最适人选。其实妹妹你不如择一个适当时机，便将此事告知了皇上，请求将这孩子收在妹妹房中，便也保全了所有人，这也是本宫不希望妹妹在这个关头怀孕的原因。且在本宫去后，妹妹便去将德贵人一并移到妹妹宫中。”她又停下，似乎更疲惫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的声音极度微弱，我便侧着耳听着她喃喃的吩咐，毕了，她只合上眼便歇下了，而我，愣愣地走出坤宁宫，不知该何去何从，谁都不知，这是一个多么令我震惊的计划。而我，到底是否须得照着她说的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