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二 四分之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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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白玉堂忽然咳嗽起来，握着瓷碗的手轻轻发抖。
“师父。”岳允文连忙凑过去把碗接下来，轻声问道，“可是呛着了？”还是风寒一直没好呢？
白玉堂捂着嘴白了他一眼，运气将嗓子眼儿那股痒痒劲儿压下去，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气，倒显得红润了许多。
“我吃好了，你把东西撤下去吧。”白老爷子的话让低头猛吃的岳允武僵了一下，少年抬起头来，有些无辜地说道，“师父……我还没吃饱呢……”
岳允文忙悄悄踢了他一脚，说：“你吃的还少吗？快来帮我收拾盘子。”说完指了指桌上那几个吃得一干二净的大餐盘——其实也没剩几口菜了。看见事实证据，弟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乖乖地收拾好餐盘。
兄弟俩端着东西出去，白玉堂才放开捂着嘴的手——暗红的血块躺在手心里，触目惊心。他神色自若地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掌心的血迹，然后把布料扔进了火盆。
“昭，我大概……快要来找你了。”他撑着桌面站起来，慢慢往软榻走去，“六十多年……应该……不算太早吧……”
展昭叹了一口气，看着那片沾染了血迹的白绢，一点一点在火盆里化成了灰烬。
三日之后，白玉堂溘然长逝，岳家兄弟奉命护送其骨殖会金华老家，展昭便被留在那间冷冷清清的小屋里。
这次和前几次不同，即便在白玉堂弥留之际，展昭依旧无法接触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念着“猫儿”闭上了双眼。
这可算是惩罚？
罚他看着他最深爱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死去，却无法替他分担半点痛苦，因为这种生离死别的煎熬正是自己加给他的——哪怕是异世界的展昭。
展昭坐在白玉堂躺过的软榻旁，微微扬起头，将苦涩的泪水逼回眼眶——已经没有再流泪的必要了。他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听到推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银亮的铠甲，缓步走到桌子旁边，拾起了一根锈迹斑斑的枪头。
“阿弟……”一声低沉的呼唤从门口传来，展昭抬头一看，又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边，眼角眉梢露出写疲惫的神色，“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展昭听着熟悉的语调，眯起了双眼：明亮的眼眸为血丝缠绕，英挺的鼻梁似乎断过一次，然而这都无法阻止他认出这个人，这……这分明是岳允文。如果他是岳家老大，那么另一个就是……
展昭扭过头，正好见到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桀骜不驯的双眼，紧紧抿住的双唇，岳允武握紧手中的枪头大声说道：“大哥，我要跟你一起去。”
岳允文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金兵已经抵达黄河北岸，李丞相却还被那昏君关在天牢之中，我等此去营救丞相，可谓困难重重。失败固然是身死国灭，可侥幸成功也需直接奔赴前线阵营……爹爹他……年事已高，身边还得有个儿子替他养老送终……”
“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岳允武大声说道，“我们是兄弟啊！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况且我们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有什么不能让我加入的呢？师父也曾叮嘱过我们要并肩战斗，你还是看不起我，想要舍弃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有！”岳允武打断兄长的话，走到他眼前，“大宋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多一分力量就能多一分把握。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之不存，我等可还有性命在？再说了，睿儿虎儿也已长成，爹爹自有这些孙儿奉养，我等还是为国出力吧。”
岳允文看着弟弟坚持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低头握住他拿着枪头的手：“好。”
展昭跟着两人飘出了小屋，星夜奔驰前往京城，数日筹谋，几度探查，在联络一些志同道合之人，经历一番惊心动魄之后，他们终于成功地护送前丞相李纲逃出京城。
在走出城门的一刹那，展昭忍不住回头，看着城墙上面斑驳的“开封”，还有城中繁华的街道，回想起刚才大内似紧还松的布防，不由得冷冷发笑。
繁华到了极点的国家就像一枚成熟的果实，大意的守园人却这枚果实放在敞开的果园中，果实飘香四溢，势必吸引恶徒前来攀折。
这自大自傲自负自欺的统治者，竟然还想自毁长城。
展昭叹了一口气，白玉堂也有过类似的失望吧。这个世界的白玉堂虽然出身草莽，却不失侠义心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然而世道并不给他们为国效力的机会，青天远去，锦心难昭，雄鹰也只能重归山林。
然而那份不甘与不羁总让人想要留下点什么，岳家兄弟的出现既是天意照拂，又何尝不是锦毛鼠有意为之……
允文允武是他们的延续，也是他对于这个他们携手并肩，共同守护过的王朝的最后眷恋。
展昭知道自己要见证的是什么了，他，必须看到最后……
七郎山下的军营之中，岳家兄弟席地而坐，两人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旧不堪，胡乱捆扎的绷带上渗出了片片血迹。
“阿弟，你后悔跟我一起来吗？”岳允文撕开最后一块饼，拣出其中较大的一块扔给弟弟，“你本可以同阿爹他们一起前往郴州。”
“岳允文你又说傻话了！”岳允武仔细瞧了瞧，从自己那块儿上又撕下一条，连同腰间的水囊一块儿塞到哥哥怀里。
事已至此，还想些有的没的确实挺傻的……岳允文笑了笑，喝了两口水，把饼都吃了：“好，我们明日一同上阵杀敌！”
两人护送李丞相出城，才离开京城几百里就听到了金兵进攻的消息。一行人匆匆赶至河北大营，却见军中不仅粮草不齐，医药不具，甚至连抗拒敌兵的兵器都陈腐不堪。更让人愤慨的是，守营的最高统帅高监军竟然率领亲兵临阵脱逃，留下一群几乎没有经过操练的老弱病残，根本无力应对敌军。
西路小将庞瑞拼却全营三千七百八十一人的性命，才生生拖住金兵南下的脚步，为他们在后方设置第二条防线赢得了时间。
然而，这第二条防线也即将因为弹尽粮绝而溃败了。
“哥，你说白继忠他会来吗？”求援信早就发出去了，知道京中那群政客可能不当回事儿，他们便特地传抄给了金华白家。
岳允文勒紧绷带，点点头：“会来的，继忠虽然同林教头交好，却也是师父的孙子。国难当头，他再看不惯军中弊病也不会放着不管，更何况梁山泊上好汉众多，有眼力的都能看出孰轻孰重，就看那及时雨是不是真及时了。”
热血豪情原本就不应为阴谋诡计所消磨，阴沉黑暗的道路上，有光就能指明前进的方向。
岳允武微微张开嘴，正打算说什么，帐外忽然响起擂鼓踏马之声，巡查监视的士卒大声吼道：
“敌袭——”
岳家兄弟立刻抄起兵器奔了出去。
大地在震动，敌人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大营。雪亮的长刀收割着顽强不屈的生命，热血喷薄而出，将黎明前的天空染得猩红。
冲进来的人不多，不能再让对方的骑兵肆虐了，岳允文提起长棍顺势横扫，用巧劲将一个骑兵掀翻在地，他翻身上马，瞧见岳允武正好也抢了一匹马。
两人一同朝营门跑去，沿途又杀死几个骑兵。展昭跟在他们身后，看见营中火光冲天，显然是有人点燃了火油。是有叛徒么……
出得营门，迎上来的是数以百计的金兵，后面扬起的尘土昭示着源源不断的敌军。怎么办？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挺枪上阵，已经不可能保全，只求杀死更多的敌人，牵制更长的时间，等待着那期望中的援兵……
脚下踩着故土，身后就是家乡，如果我们不能守住这里，还有什么能保护我爱的人？！
杀敌！杀敌！杀敌！
虽然，在茫茫大军之中，个人的勇武似乎显得毫无用处，岳家兄弟还是凭借超凡的武艺牵制住大量敌军，战马早已死去，兄弟二人徒步而行，两人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热血四溅，这种不怕死不要命的打发，竟然吓得勇武著称的金兵连连退却。
百夫长怒喝一声，调集弓箭手围攻两人，箭矢如暴雨倾盆，身边传来同伴惨烈的呼喊。
岳允文咬紧牙关，舞着兵器将箭矢一一隔开，不能退不能退！岳允武也飞身过来，和兄长一起格挡夺命的箭雨。
“轰隆隆——”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
公孙将军处的火器！最后一道防线的武器！
展昭悲悯地看着岳家兄弟大声怒吼，看着百夫长的狂笑，看着那个躲藏在金兵中鬼祟猥琐的叛徒……
背叛，人类自欺的行径，以最丑恶的方式对曾经的自己作出最决绝的否定。
再次挡过一波箭雨，岳允文扶着长矛，吐出一口血来。他杀敌整晚，早已力竭，整个人都被敌人和自己的血浸染透了，鲜血流进眼角，染得视野一片血色……
“阿弟，和为兄一起……杀敌！”岳允文横过长矛，已经有些站立不稳，“阿武……”
站在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岳允文浑身一震，艰难地扭过头去——岳允武身上中箭如猬，撑着枪站在那里，他瞋目怒视前方，脸上还留有愤慨的表情，而人却早已没了气息。
天旋地转，黑云笼罩，厮杀声，爆炸声，敌人的狞笑声都渐行渐远……
白衣老者的面容渐渐浮现出来……
“这就是我们守护一生的国家。”年老的白玉堂花发重黑，缓缓变成了年轻时的模样，“这就是你拼了命守护的人们。”
青天常在，则侠义不死。
但如果公理不存了呢？如果正义不存，道德不再，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挽救一个糜烂颓废无序混乱的国家，你还会爱他，守护他吗？
“会。”展昭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
再浑浊的水也有澄清的一天，再纷乱的麻也有理顺的时候，如果没有人愿意做出牺牲，那么我们何时才能看到河清海晏？如果没有人愿意为之奋斗，那么我们谁人能够期待国泰民安？
“果然是我的猫儿。”微亮的白玉堂轻轻笑了，张扬的青年就在熹微的晨光中化作点点光粒，融入展昭的精神力量。
机关险恶的高楼……困在铜网中的白衣人……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是谁飞身扑来，用血肉之躯生生当下淬毒的箭矢？
是谁在雪庐之中，守着昏迷不醒的人日夜难眠？
欢喜、惊疑、无奈、嫉妒……
失去记忆的人如何凭借感情找到自己的心头宝？
命不久矣的他又为何改变主意答应留下？
雪庐中生死关头……是何人在指天骂地？
夕阳下相拥的身影……又如何会转危为安？
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记不记得，并不重要，重新开始就好！
然而造化终究不如人意，掌心的鲜血割断了异乱的红线……
弥留、誓言、传承……
展昭终于懂得了白玉堂去世前的那句喃喃自语——“猫儿，我想起来了。”
即便关于你的记忆消失无踪，躯壳和情感还记得你……
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展昭默默忍受着这种顿顿的疼痛，依旧难忍伤心。
这样多的异世界，这样多的展昭和白玉堂，他们的别离总是那么的无可奈何，又充满了遗憾。
那我们呢？展昭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绝对不能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二 四分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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