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番外二 四分之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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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是最严格的老师，岳家兄弟每天天不亮就来练功，从最基础的冲锋练习起，日日挺枪八百次，次次须得击中靶心。
不到半个月，小院的矮墙上就多了好些个浑圆通透的窟窿，堪堪够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棍穿过。这些固定在墙上的木棍，后来又成了哥俩训练轻功的工具。
“允文沉稳，一招一式皆有大家章法，可惜谨慎有余而机变不足。不过，‘燕子飞’招式稳妥，重在内力，对他来说倒也合适。”白玉堂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兄弟两人飞檐走壁，不由得翘起了唇角，“允武跳脱，灵巧善变，倒合了爷的脾性，将‘如影随形’跟那奇门遁甲之术传授于他，也算了了心愿。”
什么心愿？
燕燕于飞，如影随形……
展昭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忍不住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穿过那人如玉的容颜——最终还是颓然的收了回来。
玉堂，苦了你了。
展昭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穿越这么多小千世界，碰上这么多黯然神伤却又坚强不已的白玉堂……这样多的疼痛，这样多的哀伤，这样多的懊悔，这样多的遗憾……
活着比死更艰难。
展昭明白自己在白玉堂心中的分量，正是因为爱恋刻骨，所以才用一辈子的时间来铭记，铭记那段短短的时光。
如果没有那段幸福的时光，怎么挨过分离之后的数千个日日夜夜。
然而，时光如水，从不待人，悲伤也好，欢愉也罢，那些曾经令人激动万分的情感，最终也会归于平静，沉淀下来的，是思念。
一眨眼的功夫，比斗的青葱少年就已长得高大挺拔，那青涩的武技也变得娴熟流畅。
小院中，岳允武忽然停下身形，长枪一抖，飞快刺入脚下破碎的砖块，然后借力一挑，一道劲风夹杂着细砖碎瓦朝兄长扑去。
岳允文微微一笑，将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足间轻点，飞身上了墙头，正好躲过弟弟隐藏在暗器之后的的一记回马枪。
岳允武冷哼一声，身形一展也上了墙头，两人又开始在窄窄的矮墙上比试起来。长枪相交之下，真气鼓动，劲力震得院中已经长得老高的梧桐微微颤动，都落下好些微黄的叶片。
“阿弟，师父最宝贝这棵梧桐树了，你再拿着叶片当暗器，小心他老人家罚你。”岳允文再次挡开飞过来的叶片，笑眯眯地说道，“要不，你还是认输吧，输给自己哥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哼！”岳允武才不跟他啰嗦，大哥忽悠的本事可大得很，免得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唉，既然小武你执意如此，兄长也只好奉陪到底了。”岳允文叹了一口气，万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要不这次我来刷碗？”嗯，师父吩咐过，比试输了的那个负责刷一旬的碗，岳允武已经刷了三个月了。
“谁要你让！”岳允武不满地说道，手中招式却一点儿也不放松，上好松木制成的枪杆因为兄弟俩常年累月的练习而变得光滑柔韧，泛出一丝金属的光泽，枪杆相击时也似乎能听到清脆的敲击声。
展昭侧耳听了一会儿兄弟俩的斗嘴，苦笑着摇摇头——不愧是亲兄弟，又在从小在一处习武，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招式，比斗起来也就格外困难。
人要战胜自己，远比战胜他人，来得更难。
然而，无论他们兄弟最后谁胜谁负，都不是展昭关心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室内闭目养神的那个人吸引住了。
展昭完全无法从白玉堂的容貌上判断，自己距上次见他过去了多少年，因为这人绝对是上天的宠儿——白衣萧然，冷傲如初，眉目之间，英气依旧，时间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然而，他的气色却很不好，现在不过刚刚进入秋天，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枯黄，他就已经穿上厚实的棉袍，用上火炭取暖了，这对一个古稀老人来说不过寻常，但对白玉堂来说却很不寻常。
展昭走到软榻旁边坐下，这间小屋的环境比上次好了不止一点——屋内似乎才粉刷过，墙皮上看不出一丝裂痕，地面相当干燥，没有一丝水汽沁出，更不用说长什么苔藓了。软榻高矮合适，上面铺了好几层厚实的褥子，拣的都是舒适轻暖的料子。白玉堂闭着双眼靠在床头，一床薄被拉倒腰间，上面还还搭着一块半新不旧的虎皮，大概是岳家兄弟打猎得来的战利品。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碗，碗口擦留着一抹褐色的液体，虽然闻不出来，但想想也知道大概是汤药——白玉堂病了，病得……很重……
他，快要死了。
展昭坐在榻边，心口堵得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生老病死本事寻常事，他也并非第一次见识到异世中白玉堂的死亡。然而，无论见到过多少次离别，他依然无法冷眼旁观，即便他确实无力干涉，只能旁观。
这个世界的白玉堂德高望重，寿命较寻常人来说已经很长了，即便此时离世，也算喜丧。可展昭依然觉得心如刀割，他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还好有两个还算孝顺的徒弟照料起居，可一个习惯自由的人束缚在这狭小的天地里，该有多么的憋屈？
“师父！师父！”充满活力的声音惊醒了展昭，也让假寐的人睫毛轻颤。
满头大汗的岳家兄弟跑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方便练武的短装，已经长成帅气的小伙子了。
“师父！大哥他耍赖皮！”岳允武还是那么跳脱，一进来就找白玉堂评理，“你看，他破不了我的招式，就直接把我的枪杆给震断了！这可是我找了好久的枪杆！”
“阿弟，小声点，师父还病着呢~”岳允文悄悄拉了一把弟弟，打算把他扯出去，不想却对上了白玉堂清明的双眼。他连忙放开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道，“弟子见过师父，打搅师父午休，实在是弟子不对，请师父责罚。”
“责罚个什么，我又没真睡着。”白玉堂难得和颜悦色的点点头，“都坐吧。”
“啊师父，您的风寒还没好么？”岳允武也看到了桌上的瓷碗，顿时脸色通红，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哎呀……是我不好……”
展昭白了这两兄弟一眼，净说鬼话，这兄弟俩可是轮流来照顾师父的，哥哥知道的事情没理由弟弟不知道，再说了，就算真的不知道，来之前也该知道点消息吧。
“怕是你小子输了又要找我耍赖，所以才忘了吧。”白玉堂斜睨了允武一眼，“说吧，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我还特意的呢？展昭撇撇嘴，悲伤的感觉似乎有点儿被冲淡了。
“师父猜的是，这次比试确实是小武输了。”岳允文拱了拱手，微笑着站在一旁。
白玉堂这才看到他，又扫了一眼岳允武手中断裂的墙头，笑着点点头：“一力降十巧，很好。”
“师父你还夸他，大哥他都把我的枪杆凹断了。”岳允武小声嘀咕道，“我明明都快赢了的……”
“可是你输了。”白玉堂淡淡地说道，他撑了撑手肘，想要坐起来，两个徒弟连忙上前帮忙，却都被他拒绝了，“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现在不就……好吧，不说吧。
哥俩反驳不得，更不能插手，只能对视一眼，均垂手站在一边。
白玉堂随意披了一件外跑，走到光亮处坐下，伸出手来，岳允武把枪头送上，踏遍借着日光仔细看那断口处，再次夸奖了允文一句：“很好。”
“绝对的力量能破除一切巧妙的机关，所以深厚的功力远比华丽的招式药强得多。”白玉堂看向低头的岳允武，温和地说道，“你哥哥虽不及你灵巧多变，却能沉下心来，一门心思修炼内功。他破除你的招式，凹断你的枪头，为师一点也不奇怪。”
说完他又转过脸，看向捧着毯子过来的岳允文，淡淡地补充道：“别人用一分心，你必定用十分，以求在战斗中占据绝对优势。这一点，为师不太赞同。”
岳允文将毛毯打开，给白玉堂盖上，推开两步微微躬身道：“请师父指教。”
“力求稳妥本不算坏事，但凡事都有意外，想穷尽所有的变化，预料所有的变数，这是不可能的。”白玉堂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而且你无论什么变化都以力破之，未免有些托大，总有你有力不逮的时候，遇到了比你更强悍的对手，你怎么力敌呢？”
“我为何传授你二人武学？”白玉堂扫过垂首聆听的弟子，淡淡地说，“是希望你们两人能互相配合，发挥自己的长处，补充对方的不足。”事实上，也许他是在孩子们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吧。
“孤狼不得生，而你们，是兄弟。”白玉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做过多的解释。
又是一番武艺传授，等到哥哥去准备晚餐的时候，白玉堂也指点起岳允武的阵法来。
“阵法是将人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有了合适的阵法，两个人能发挥出三四个人，甚至十来个人的威力。”白玉堂眨了眨眼睛，“选择你的搭档，研究你们的阵势，不可让敌人摸清你的底牌。”
“可是师父，我怎么知道这个阵法可以让两个人拥有二十来个他们自己的战斗力呢？难道您用过？”在两兄弟眼中，白玉堂是无所不能的。
“当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仁宗皇帝还在世……”久得几乎……有一个甲子了，久远的事情慢慢在他脑海中浮现，让白玉堂的眼中添了几分光彩。
仁宗时期最危险的叛乱莫过于襄阳之事，一座冲霄楼，陪进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
……
岳允文端着饭菜进来，就看见这师徒俩都有些怔忡，连忙换了一声：“吃饭啦！”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岳允武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他哥，十八岁的大个子，做出这等动作来倒也显眼得很，也就他自己觉得隐蔽吧。白玉堂啜着粥，看着弟弟偷偷摸摸，哥哥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叹了口气。
展昭坐在三人中间，回忆着刚才听到的话，第一次觉得这种离不开又看不到的形态实在不应该再持续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二 四分之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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