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寺纪》Winna

6、巳时：钦天监

　　乌云蔽月，狐鸣相闻，此起彼伏，宛若哀歌。
　　倾城貌兮薄命，祸水颜兮夭陨。
　　旷古的人妖交战，竟由一方对另一方的屠杀告终……
　　我在黑暗中不停地坠落，坠落，仿佛底端迎接我的是地狱的尽头。
　　悲伤，不甘，怒火，无助。黑色如潮涌的绝望冲击震荡着我的每一寸头皮，血与泪汇成了同一条鲜红的溪流，在无尽蔓延的荒原上流淌。
　　恍若置身熔炉，烈火烹煎着骨肉；恍若置身冰窖，寒冷侵蚀着神髓。
　　地狱最严苛的刑罚也不过如此。
　　想大吼出声，却一腔郁愤尽堵胸中，叫天无门，唤地不灵。
　　一双双绿得发毒的眼睛在向我诉说同一个字。
　　——冤！
　　无数女人的手臂缠住我不停地把我向下拽进污泥，我残存的意识在驱使我不停地挣扎，却无法出声，也无法反抗。
　　就在彻底窒息之前，一阵清脆的银铃响声，如一道利箭般划破了浑浊之雾。
　　我的心绪也清明了许多，跟随这铃声调整呼吸，凝神静气。
　　黑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一身月白长衫，脚步沉稳坚定，一手提灯，一手执摇铃，一摇就散开一圈圈波纹，所及之处黑雾变得稀薄，乃至渐渐散去，口中喃喃念着咒文。
　　我如获救星，待到他走到面前时，我已完全清醒。
　　恍惚间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高台边缘，再多走一步便会摔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随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多谢先生……”我喘着粗气，尚未从感情的浊流中恢复。
　　“无妨，你是被妖灵迷惑了，幸而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怨灵。”李万机镇定自若的语调，此刻于我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定心丸。
　　“此处是何处？先生如何寻到我？”
　　我四处环视，与李万机正站在一个像是祭坛的高台上，位于鸣福城墙，可俯瞰大部分县城样貌，只是今夜天色极其昏暗，上不见星月，下不觉城巷，这高台上只有李万机手中的幽幽提灯。
　　“说来是我疏忽，明知今夜不祥，却不在驿馆周围布下术法，否则星君也不至差点丧命。”他愧疚道，“那么强烈的怨气，我当时就发觉了，只是为保万全先在高台底下设了铺垫，耽搁了这么久，请星君恕罪。”
　　“先生言重了，若没有你，我此刻已是那众多冤魂中的一个了。”我犹处在从生死边缘脱险的无力中。
　　“此处乃是古哨岗，是昔时玄州之役中，鸣福驻地仅存的一个哨岗，白日里视野好，可从此处看见远方的玄州遗迹。古时人族哨兵便在此把控军情，前朝覆灭后，这里军备都遭废弃或拆除，只留下此哨岗作为观景之用。”
　　“不想我初到此地便被妖灵所魅……难以想象此地百姓如何在邪魔作祟之下生存。”
　　“星君多虑，他们可是深谙鬼神之道，在这样的夜晚，为何城中无一灯火，连鸡犬之声都不闻，城墙上亦没有民兵把守？想必你已明白。”
　　我又是惭愧又是惊疑，李万机见了便不好再讲这些怪谈，拍了拍我的肩，说道：“这也不能怪你。走吧，我们回驿馆去。小心台阶，跟紧我。”
　　我点点头，随他谨慎地走下高台，在空无一人的寂静大街上，如同鬼魅般穿梭。
　　“你害怕吗？”他问道。
　　“有先生在就好，先生总是令人安心。但要说起来，定然是怕的。”
　　他走在前头，我看不见他是何表情。
　　“你所惧为何物？妖灵？黑夜？亦或寂静？”
　　“也许不是，也许都是。”
　　李万机低低道：“夜乃深渊之源。从日落之时起，世间之气便开始转阳为阴，夜带来黑暗、死寂、邪祟，夜牵引出一切生灵心中邪念，勾起恐惧、昏聩、麻木，将人引向罪孽的并非是妖灵，而是夜。”
　　“但夜晚有时也能给人美好的回忆。”我勉强地争辩道。
　　“是了，所以我并不讨厌夜晚。”他浅笑道，“只是在这种场合并没什么说服力。难道星君有关于夜的美好记忆吗？”
　　“先生莫忘了，我可是钦天监的属官。”我得意道，“观星是我平生最爱，自然要在夜晚，我又如何会恐惧？”
　　“若是帝鹃听见这番对话，少不得要与我们争上一争，那时星君就别想从她的固执己见里逃脱了。”
　　“我很期待。”方才的惊险早已一扫而空，我由衷感念他的救命之恩。
　　不多时便抵达了驿馆，李万机让我先回房，他要留下布一道结界，长夜漫漫，希望莫要有意外再次发生。
　　驿馆走廊里遇到了坐在栏杆上翘着腿的绮纨，她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一场大难，好心地没有再继续装神弄鬼，对着手指，悄声道：“小公子，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多嘴多舌，逗留得有点久，给那些东西钻了空子，你也不至于遭遇危险。这个香囊给你，里面是安神助眠的香料，外面是我自己用修为凝成的，送给你赔罪。”
　　她递过来一个随身佩戴的香囊，形状布艺纹样俱是精美，甚至绣了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在布面上，煞是可爱。
　　我摸摸她的丸子头：“不怪你，幸而并无大碍，我个只有一条命的凡人经不起这么多回，不能每次指望先生来救。”
　　她小声道：“小公子饶了我这回吧，莫要告诉他们。”
　　疲惫地回到床边，衿言仍在熟睡，我和衣而卧。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继续启程。
　　傅帝鹃听闻那妖灵是装作她的声音诱我开门的时候，又促狭起来，连连道歉，可这事与她毫无关系。衿言知晓后更是鞠躬称罪，就差没有下跪，说是他觉察不力，害重要的客人和友人遇险。我自昨晚就接连收到了四个请罪，一时哭笑不得。
　　所幸后来一路并未再出岔子，一行四人外加一个跟踪的灵，安然无恙抵达青都，按照李万机的要求，膳宿安排在了靠近东大街熹王府的连兴客栈。
　　一路上离青都越近，衿言的脸色就越发差。他言谈间透露自己本是青都人，已经很久不曾回来，有些近乡情怯了。
　　本来蓬莱寺的夫妇就是为了陪他探亲，才愿来青都的。
　　一进城，皇宫就收到了消息，我安顿好他们之后须赶回钦天监去通报一声，还要继续盘算如何让他们进宫觐圣，他们则表示会先在青都四处游玩一番，叫我不必着急。
　　离开钦天监不过一旬，我就分外想念这里的每一处，最想念的还是监正大人。他刚下早朝回来不久，知我带了李万机来，很是欣喜，又仔细关照了我有无消瘦、舟车劳顿等琐事。我这几日的怨言辛劳顿时一扫而光。
　　踏出监正房，迎头便碰上我最避之不及的人。
　　长身玉立，身姿潇洒，一袭挺拔官服，赫然一个与钦天监格格不入的华族公子，头戴紫金缨冠，乌眉云鬓，丰神俊朗，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更是平添几分风流。
　　如水一般捉摸无形，如水一般流落无情。
　　钦天监最负盛名的人物，尹笑一，字宫成，钦天监主簿。
　　他亦是青都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之一，无可挑剔的士族高门出身，无可挑剔的容貌才华，无可挑剔的贤婿人选。因而人赠称号“三无郎君”，并非意味着他一无所有，恰恰是应有尽有。
　　“唯思不见者，日日相见。”约莫便是这种情形。
　　我忍痛离开钦天监、请缨去探访蓬莱寺，着实是避无可避，只能如此逃似的因公出差。
　　“尹主簿贵安。”我行了个礼，低头就想走。他想必是打定主意在此堵我。
　　“星君别来无恙，这一走便是数日，在下身为同僚甚是想念，盼望何时能好好一叙呢。”他把我逼至墙边，我不得不想法儿应付过这一劫。
　　“辰还有要事在身，主簿好意辰心领了，实在要叙怕是得改日。奉劝尹主簿注意风纪，此处是钦天监，不是花街柳巷，否则旁人还以为主簿有龙阳之好呢。”我一边缩着肩膀一边寻嗣脱身时机。
　　“是不是龙阳之好你最清楚。”
　　他刻意用了“是不是”，而非“有没有”。
　　“呵呵……尹主簿说笑了……”
　　这般暗示与审讯便是他最敏锐之处。
　　除去本就知情的监正大人，尹笑一是唯一一个察觉我怀有的秘密的人，但他尚处于怀疑取证阶段，我十分害怕他做出什么不利之事。
　　我无法再在钦天监任职事小，若是连累监正大人，才是百死不能赎罪。
　　“如此我便替你改日。”他紧盯着我，“玉林坊新开一汤泉，听闻最是有助打消颠簸疲累，星君一路上想必辛劳万分，明晚无论如何与笑一一同前往，请务必赏面。前几回与同僚们的聚会，星君失约未至，大家都颇有怨言了。”
　　“这回一定。”我心虚道，“如主簿大人所见，辰行以至诚。前几回均是临时的要紧公事，辰深感遗憾。”
　　“至诚？”他嗤笑道，“你的胆子大到能欺君罔上了。”
　　他的质问总切近要害，针针见血，若时刻处在如此高压威逼之下，我必定早早地就招不住，全都坦白了。
　　但我不能，至少目前还不能。
　　我情急之下掏出了绮纨的香囊：“这不，此次离京，特意准备了小礼给尹主簿，还望不吝笑纳。可真是一百个诚心了吧？”
　　他迟疑地接过香囊，抛着把玩了几下，又递还给我：“莫非是你流连青楼时，相好赠的？本公子才不稀罕。”
　　我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又自觉失言，“不是、但是……”
　　心里向绮纨磕了一千个头。
　　他冷冷道：“罢了，这次放你一马，下回我定会揪出你的耗子尾巴。我还有事要见崔监正。”
　　见他离开，我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平心而论，尹笑一是个出类拔萃的主簿，其才能不出监正大人之右，近年来更兼有继任之势，陛下亦亲自接见过他，自是十分赏识，称他有辩才、明机锋，上知天文，下懂地理。甚至有俗语曰：“青都三无郎，烨城荣亲王。”指的是东桑与南沛第一等的青年才俊，将尹笑一与南沛皇室的荣亲王爷相提并论，可见其前程锦绣。
　　他平日对待同僚豪爽大方，风趣幽默，最懂风雅，因而皇宫内外人缘极佳。
　　只是他平日待我时便浪费地发挥起了他的辩才，威逼恐吓，明里观察，暗中调查，似是对我的身份极为感兴趣，誓要挖掘出我的秘密。
　　这是一个或许与钦天监存亡相关的秘密，不怪他要费力知晓。
　　分别不过几个时辰，我此时却怀念起了蓬莱寺的人们，那种持有距离感却又亲切的交往，令人深感舒适。
　　不似尹笑一这般，如同芒刺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