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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时:鸣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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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是谁在敲门?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思绪还停留在睡眠中。
脑袋一片混乱,几乎不能思考。
我刚才好像……我记得昨晚是……
傅帝鹃给了我一柱入梦香。
是我入了别人的梦吗?还是说此刻才是梦呢?
想到了监正大人提过的“庄周梦蝶”,是这种情形吗?
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很清晰,像是在平静的池水中投入一颗石子那样,我也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了。
转头去看床边的香炉,香已燃尽,仅剩一炉余烬。
“真是抱歉……起得太迟了,还要劳烦你来喊我。”
“没关系,我也是顺路而已。”
我与傅帝鹃一同在回廊里并肩行走,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小砂锅。方才就是她来敲门,喊我去厅里吃早饭。
“昨晚用了你的入梦香,我做了一个很奇特的梦……”
她侧首笑道:“哦?是什么样的梦呢?”
我注视着她的面庞,感到有几分熟悉。
“一个姓傅的少女前往清远山的故事……”
不可思议,我对梦的内容记得非常清楚,甚至能够娓娓道来。
等一下……
姓傅?
少女?
在我出声之前,傅帝鹃一根手指堵在我的唇上。
“嘘……不要告诉小万这件事。”
我点点头,她拿开手。
“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心。”
“私心?”
“嗯。”她直视着前方,“小万太辛苦了。昨日听你邀他上皇宫里去,我很是高兴。小万自己不图名利,却有我这个多事的替他惋惜。”
“万机先生如此睿智,陛下定会十分赏识。”
“所以……我希望有一个人来记述他所做的事情,让后人得知,这世上曾有一个风华举世,天下无双的李万机。”
“那我所窥见之梦境,莫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没错。不过,那只是记忆的重现而已。”
如此想来,那应当是傅帝鹃的记忆了。梦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十有八九便是曾经的李万机,并且傅帝鹃从那时起就是如今这般模样。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她希望我记下这些。
我笑道:“你若说你是长生不老的仙女,我也信了。”
她却颇有苦恼地叹了口气:“总不老也不是好事,在乱世怕是要被当成玄州的狐女讨伐一番了,哪还能安稳地苟活至今。”
“玄州狐女?那可是祸国的象征……”
三国之内,但凡是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数百年前前朝覆灭的罪魁祸首就是玄州的狐族。
玄州狐族多为容颜倾城、不老不死的女性,是时天子为一狐女所惑,荒废朝政,诸侯劝谏不成,便罔顾天子禁令,联合攻打玄州,那一役相当闻名,是首次凡人对妖类发起的战争,无数史官编纂了无数史册,至今仍有数不清的野史轶事流传在茶馆戏场。
妖类原本与凡人共存于天地间,栖居于洞天福地,从那以后,他们敛起行踪,隐匿于夜晚和暗处,也有听说用妖术建立了凡人无法觉察的另一处秘境,称为妖界。
前朝覆灭之后,诸侯分裂割据,逐渐形成最为强盛的三个国度“东桑”、“南沛”、“西戎”。又过数百年,前朝诸事和凡人曾与妖类共存的事实已被人们淡忘,唯有玄州之役依然作为一个传奇,常驻于神州大地。
“没有她来惑人,也总要有人祸的。”她催促道,“咱们快点走吧,不然这锅里的粥就要凉了。”
拜会过李万机,用过早膳,已堪堪是巳时了。
外头太阳正毒,蓬莱寺诸人都聚在阴凉的室内,傅帝鹃早已准备好了冰镇西瓜和清口茶水。
“昨日让星君见着家丑了,实在惭愧。”李万机面带歉疚道。
“先生莫介意。”
不仅如此,还见着了你的过去呢。
“去青都的车马何时备好?”
“只要先生准备齐全,立刻就好走,我已修书一封给监正大人,进了青都就会有钦天监的人接我们去皇城内。”
李万机摇头道:“我们不住皇城,进出太不方便。”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要住在皇宫里的,要知道那是寻常百姓或许一生也无法进入的地方。他却一句“进出不方便”就这样拒绝了?
“先生想住哪儿?”
他想了想:“就连兴客栈吧,东大街上离熹王府最近的那家。”
一旁衿言的脸色似乎变了一变。
“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今天就出发,待我稍作安排一番寺中事务,你们觉得如何?”
没有人表示异议,我自然也是希望越快越好。
傅帝鹃举起了手:“到了未时再走,你想热死我吗?还是等太阳弱些再走吧,行李昨晚都整理好了,我再去打包些零嘴路上吃。”
“路上顺利的话,三日就能到青都。”
我回客栈收拾行李,在驿站联络好车夫,又在街上四处闲逛,打发了一些时日,与车马直接驶往蓬莱寺,李万机和他的夫人、徒弟均已侯在门前了。
我四下张望,并未见到那名妖怪的少女绮纨,不知她是不是偷偷地在哪里跟随着我们呢?
马车车厢只容得下二人,李万机夫妇自是同分一辆,我与衿言就分在了一处,还有一辆用来装行李杂物。车夫本就是专接送官员出差的,都是可靠老实的汉子,走的路线也是官道,并无安全上的担忧。
衿言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里,像个瓷娃娃,不说也不笑。
若是李万机或傅帝鹃在此,空气也不至如此尴尬……
他的嘴微微张了张,似是想开口。
我缓声道:“你想说什么?”
他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犹豫道:“阁下愿意和师父师娘这样奇人交往,衿言并不反感您。昨日与师父谈话时,我就在门外候着,窥听到了谈话内容。”
“你那么坚持想去青都是有什么缘由吧?”
若说我没有半分好奇肯定是假的,他不愿意告诉我也实属正常,只是我与他们接下来还要相处不少时间……如果他并没有想和我交朋友,刻意保持距离的话,我也会有点沮丧就是了。
“阁下……也是孤儿吗?”
衿言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可能是对听到这些感到歉疚了罢。
“是啊。”我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不在意,“你说‘也’,莫非……”
“那么阁下认为,怎样才算孤儿呢?”他如此反问我。
“还能如何,自然是无父无母,举目无亲了。”
“衿言以为,但凡没有家的都是孤儿。”
我疑惑道:“这二者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即便有亲人父母却为他们所恨、所憎、所厌、所弃,乃至最终被逐出家门的,就算是孤儿了;而没有血亲却有胜似亲人的人照护关爱,‘孤’之情又从何而来呢?”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我觉得事情不能这样一概而论。”
“且衿言并不单是孤儿。”他自嘲地一笑,“还是个孤魂。”
“什么?”
“就是这天地间无处容身的意思。”
“吓我一跳……你也不必说得那么夸张。”我说道,“何况现在你的师父师娘待你很好。”
“师父师娘约在四五年前救我性命于魔物之下,收留了重伤的我,耐心地治愈我、同我说话……在遇到他们之前世上不曾有一人如此待我,那时我患了失语症,一个字也讲不出。”
他一提到李万机夫妇就如此滔滔不绝,有些气喘地说完这一长段话。果然这就是他通常保持缄默的原因吗……看得出要完全像常人那样说话还有些困难。
“看,也不总是像你说的那样糟。”我故作乐观道,“我在深宫中独自生活廿年有余,也是在约四五年前遇到待我如同亲人般的监正大人。我虽不知何为家,心中却也有名为‘温馨’的滋味。”
衿言赞同地点头。
“多谢阁下与我这一番交谈,衿言想开了许多。”
我鼓起勇气拍了拍他的肩,他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与我们初见时的生疏态度转变了许多。
我姑且猜到一些他的话中深意:“好好地和家人生活下去才最是要紧。”
他抬起头来,犹如深井的眼睛深处窜动着渺小的、但明亮的火焰。
他向我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子时左右之时抵达了第一个休息点,也是一个沿海的小县城,名为鸣福。
我们这些坐车的人并未感到十分疲乏,倒是辛苦了赶路的车夫师傅,他们在驿站安顿好马匹车辆后就去驿馆的伙房休息了。
李万机夫妇下车时似是在争论玄州之役对六界平衡关系的影响,我也不太懂这些,或许就像普通百姓喜爱谈论朝政那样,他们这些修仙者也喜欢谈论这种事情吧。他们一路走一路辩个不休,聊到兴头上,我也不便去打搅了。
我们休息之处亦在驿馆,不过是条件较为优渥的客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夜观星辰的最佳时机,也是魑魅魍魉现形的逢魔之刻。
和马车上的分配一样,我与衿言同住一间房。
我把桌上的蜡烛点燃,火苗幽幽地映照着房内。似乎在一个被黑暗覆盖的角落里模糊地有一个人影在那里。
“喂。”我戳戳衿言,悄声指着东南角问他,“你见着那里有一个人没?”
“看到了啊。”衿言满不在乎地答道,“何止是一个人,这房里都快挤不下了。”
我吓得猛拍了他一下:“你别吓我啊!”
“你的胆子真小!”他坐在床沿笑道。
顷刻间,那里坐着的衿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晃荡着的小腿和小绣花鞋,自腿向上慢慢浮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女。
衿言拿着烛台推门而入:“失礼,我方才去拿落在马车上的东西了。”
“……你们别联合起来吓我啊。”
我稳了稳呼吸。
绮纨嘻嘻笑道:“衿言哥哥,这个小公子胆子细得跟女人一样。”
衿言皱眉道:“你跟来干什么?”
“我干什么用不着跟你汇报,我想跟就跟。”绮纨撅起小嘴。
“遭师父师娘发现,我俩一起挨骂。”
“且不说这个,此地妖灵之气浓重,我和衿言哥哥自是不惧,小公子可千万记得要闭门呀,即便听见怪异动静也不要出去。”
绮纨眼珠一转,转移起了话题。
“他与我待在一处应无碍。”衿言道。
“非也非也。”绮纨左右摆动她的食指,“你们可知此地为何叫鸣福?”
“不知。”
“数百年前,此地是离玄州最近的属于人的领地,常有离群的狐族出没,夜半能听到群狐夜鸣之声,乃是鸣狐之地。玄州狐族消亡后,百姓嫌鸣狐之名不祥,改称为发音近似的‘福’,沿用至今。”她跳下床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玄州之役时,这里长久受到许多战难波及,是军队的重要驻地,城外往东就是人妖交战的古战场,最是容易滋生灵类,想必多为玄州狐的妖灵吧。他们经久不散,我能感到他们依然盘桓在鸣福上空。”
“可灵类不都是依托七情六欲而诞生的吗?时过境迁,那些狐族的情感也早已该消亡才是,那些灵为何还能存活至今?”我问道。
“说明还有狐幸存呗。”绮纨用蔑视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可史书记载玄州狐已经在那一役中灭族了啊。”
她傲慢道:“史官能有多长寿命?会有从布匹绸缎出现之始就诞生的本姑娘长吗?那些狐有的早已远嫁,有的与这鸣福的人通婚,要留下后裔的方法有多少是多少。只是不敢再抛头露面了而已,血脉已经及其稀薄了。”
“我们要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你少聒噪几句。”衿言忽然道,他的确非常疲倦的样子。
“那好吧。”看得出她还想继续对我们长篇大论,衿言如此说也只能作罢,“衿言哥哥,小公子,晚安了。”说罢便遁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我也熄灯,与衿言一道睡下。我们均背对背睡,互相保有一段距离,我有些紧张,幸而他只是个少年,我不用过于担心自己的秘密暴露。
说不定绮纨早就告诉他了呢?也许他只是装傻而已,不过像他那样的性子,怕也只是丝毫不在意这些吧。
我一向对自己的伪装颇有自信……这两天却开始怀疑起来了,或许在常人眼中难以识破的事情,换成有道行的人就能轻而易举地看破。李万机夫妇怕也是有所察觉,他们却什么也不说,甚至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表示。
不提及,不说破,不干涉,这就是他们君子般的待客风度。
既如此,我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本来我自己的事就是最无关紧要的。
身后传来衿言安稳的呼吸声,我也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
咚咚。
模糊的敲门声传来。
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不打算理会,眼皮抬也不抬一下。
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十分清晰,更兼有魔力般敲荡着我的脑海,一瞬间睡意全无。
我缓缓坐起身子,看了看衿言,他还是在梦中呓呓作声,并没有被这个敲门声吵醒。
“是我……”门外悄悄响起一个声音,“今天份的入梦香,还没有给你吧?”
我送了口气,原来是傅帝鹃啊。
她竟然专挑在这么晚的时间来,就不怕误会?
我打开门,门外是漆黑的驿馆走廊,什么人都没有。
不好!
一股黑雾向我席卷而来,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只看见那雾中一对在黑夜中绿得瘆人的狐狸眼睛,发出不祥的光芒。
我后悔没有听绮纨的忠告,有谁又能想到?
——“小公子可千万记得要闭门呀,即便听见怪异动静也不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