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寺纪》Winna

7、戌时：属官胡同

　　这一日算是忙得很了，监正大人收到我的报告后，不多时便动身去了宫里再上报给陛下，回来时已是满头大汗，难为这炎炎夏日里还要来回奔波劳碌，连口茶都顾不上喝。
　　陛下听闻蓬莱寺主已来到青都，自是十分期待会面，下令三日后进宫面圣。有了圣谕，我顿感轻松，再也不必绞尽脑汁想法劝他们进宫了。这几日钦天监也分外忙碌，起因原是南沛的星象有异，属官们更是加紧观测，主簿、监正也不停地调阅案卷看往日星宿记录，我自然是被尹笑一牢牢看住，被安排在他身边一起查阅卷宗，那可真谓如坐针毡，汗都流成了河，不仅是天气缘故。
　　好不容易得闲，去了连兴客栈一趟，却见李万机眉头紧锁，桌上一道明黄色卷轴分明表示圣谕已传到，傅帝鹃还在兴头上，叫嚷着明后两天还要去玩，衿言不见踪影。
　　“先生若是不悦，就当是我的错吧，若不是我执意要你们来青都……”
　　“不关星君的事。”他摇头道，“你也不过奉命行事，何况是我们自己要来。”
　　傅帝鹃笑道：“如果能再顺道去南沛玩一遭也不错。小万，我们已有多少年未曾探望过沐姬公主了？”
　　沐姬公主是谁？我记得南沛的公主并不叫这个名字啊。
　　李万机倒了一盏茶，轻咳一声：“倒是星君之后有何打算？”
　　“监正大人已吩咐我全权照看先生一行的行动了，这几日会一直陪侍左右，算是来青都的向导，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感谢监正大人给我一个暂时逃离尹笑一的机会，您和万机先生一样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万机笑道：“麻烦你了。”
　　傅帝鹃道：“我们刚刚去闹市逛了一圈，衿言玩累已在隔壁房间歇息下了，小万还要仔细规划觐圣要准备的东西。”
　　“我的住处离此处不远，就在隔了两条街的属官胡同里，叫店小二跑个腿就可以了。”
　　“既如此，我们也不打扰小万和衿言了。”她拉着我出了房门，在走廊上低声道，“我有些话与星君说。”
　　“请讲。”
　　“听说绮纨给了你一个香囊？”
　　“……你发现她跟来了？”
　　“就她那点小把戏，怎瞒得过我和小万，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我拿出香囊，她接过去托在掌心，双指并拢捏了个诀附在香囊上，过了几秒后递还给我。
　　“好了，这香囊本就有绮纨的灵力，我往里面施加了咒术，你以后不需要入梦香，只需要佩戴它入睡，就可以起到一样的效果了。另外还有镇邪宁神、消除疲劳的效果。”
　　我说出心中的疑惑：“辰不过一小小属官……并无地位权势可言，傅姑娘为何要让辰知道这些事？”
　　傅帝鹃看着我的脸庞，露出温柔祥和的神色。
　　“也许……我的记忆和你是有关的，也许我们曾是故人。”
　　“……真的吗？”
　　要说想知道傅帝鹃和李万机的过去是肯定的，经她这么一说，我愈发好奇起来。

　　回了属官胡同，我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钦天监除了监正大人和尹主簿，其他官员都一同住在这个胡同里，属官分春夏秋冬各一人，平时的工作是观测、记录、推演星象，此时正逢酷暑，夏属官便要定四时、正历法，忙得不可开交。我是冬属官，上任不过一两年，此前的职位是更低的冬官监侯，负责辅佐冬属官。后来原本的冬属官董大人因病回乡休养，推举我任新属官。
　　啊，不知董大人近来是否康健，等会就修书一封寄给他吧。
　　我们四位属官平日共通居住在一间四合院内，各占一角厢房，前厅留作会客、商议、聚餐等杂用，实际上一同聚餐的机会很少，各自上工时辰错开，七八天互相打不着一个照面也是正常不过的。
　　抬头望了望天色，竟早已过了用膳时间，肚子不觉饥肠辘辘起来。
　　祈祷着有人在或是厨房里留了食材，我推开院门。
　　这夏夜倒是凉快得很，一会有空可以边乘凉边看看今夜星象，再准备一盅清爽凉茶，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看样子其他人都不在，厨房的竹瓢里有些凉皮，尝了点竟然十分新鲜，似是刚放下没多久，还有新摘的几根黄瓜、胡萝卜，正好可以做拌凉皮吃了。
　　我虽不擅料理，凉皮应该还是能拌的吧。
　　把黄瓜、胡萝卜洗净削皮，切成丝，留了半根一会可以生吃。蒜酱醋辣油各放一点，浇在凉皮上，在大瓷碗里一阵疯狂搅拌，匀了之后放入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继续搅，反正能吃就行，我也不指望能和胡同口专卖拌凉皮的阿嬷一样美味。
　　唉，果然我天生不适合干这个。此前在陛下身边也是……
　　心情莫名消沉，搅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突然厨房门边传来一阵鼓掌声，吓得我差点没把碗跌地上，那我的晚饭可就没了啊。
　　我正恼怒地转头，对上门边斜倚着的来者的眼睛，立刻缩出几尺远。
　　“看星君努力笨拙地下厨样子，尹某忍不住觉得好笑，莫怪莫怪。”
　　——尹笑一说着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干什么啊，有那么好笑吗？
　　我瞪着他：“尹主簿没事上穷酸院子里来做什么？辰……辰就不信尹主簿能擅这庖厨之事。”
　　他含笑道：“尹某替夏属官来取些文书。”
　　我松了口气：“取完了就赶紧走……不是，辰是说尹主簿公务缠身，不宜在此地逗留过久。”
　　他似真似假地叹道：“整日都与崔监正在钦天监和皇宫来回跑，简直腰酸背痛，如今星君这番冷漠态度，着实令尹某心寒。”
　　难道我说得真的有点过了？
　　“那……尹主簿用过晚饭没有？要不一起来吃点？如果不嫌弃辰的手艺……”
　　他继续唉声叹气：“我本想着星君可能在院子里，时辰也晚了，担心你一人没有饭吃，特意买了凉皮和蔬果，也算是登门叨扰的赔礼。”
　　他这样一说，我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既然星君有此好意，尹某便不推辞了。”
　　“烦请尹主簿去厅内等吧，辰准备片刻就来。”
　　他优雅地作揖，那翩翩然的模样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又中了他的计。
　　既然他要在这里吃饭，那我就好好准备一下吧，不能让他看扁了我们属官胡同的待客之礼。
　　竹篓里还有尹笑一买的一个西瓜，倒是等会乘凉的时候可以和黄瓜一道切了吃。这两样摆在盘里的颜色一定清爽好看。
　　我虽不擅下厨，泡茶功夫不敢多说，却也有几分自得。
　　约莫一炷香后，我准备齐全，把凉皮装了两个瓷碗带到客厅，堪堪已是戌时了。
　　那家伙镇定地坐在桌边，看着真有点火大，和一点害怕。
　　我在他侧边坐下，既不敢正对面，也不敢相邻。
　　“辰还切了新鲜水果，泡了消暑茶，现在正冰镇呢，一会就能吃了。”
　　尹笑一真如贵胄公子般端坐，姿态雅正。见我过来微微蹙眉道：“洗手的铜盆和毛巾呢？还有漱口的茶。”
　　“公子爷，这里可是胡同，哪来世家大族那么多吃饭规矩。”我一指厨房门口的大水缸，“喏，要洗手漱口去那里用瓢盛水。我已经洗过了。”
　　他有些无奈地起身去了，看那吃瘪的样子我暗喜了一会。
　　胡乱塞了一口凉皮。嗯……很普通的味道，不难吃也不好吃。就像我的人一样普普通通。
　　尹笑一洗手回来，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凉皮，也难怪他，毕竟是士族子弟，家里吃惯了山珍海味，对我随手拌的凉皮肯定不抱太大希望。
　　但他可能是真的有些饿了，近看眉眼间显出几分疲惫之色，此时也不顾那许多，下定决心般吃了一口。
　　“……竟然没有我想象中难以下咽。”
　　你方才，说了何等失礼之词啊！
　　“嫌难吃就别吃。”我刚想发作，考虑到他是我的上司，只好生硬地转了语气，“这个时辰贝盈楼应该还没打烊。”
　　“你一个属官，脾气怎么这么爆。”他无奈地摇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我不该跟他认真的，现在说得我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监正大人，星君又做了无用的事情。
　　尹笑一不愧是出自家训严苛的高门大族，上了饭桌就像换了个人，仿佛置身皇宫夜宴一般自持，不说不笑，斯文得我怀疑眼睛出了问题。
　　估计他是真饿了，凉皮吃得一点不剩，我把碗洗了之后把果盘和凉茶端上。
　　虽然不太想挽留他，但如果他有闲，有个人一起在院里观星也好，况且尹笑一的本事比我还略强些，趁机学习学习也是好的。
　　他漫不经心地聊起我出差这些天钦天监的情况。
　　“等会再到钦天监把文书给夏属官，又该过了家宅门禁时辰了。陛下特意关心南沛星象，夏属官可算是落到这一回，接连夜宿钦天监，不会回来了，我也回不了家，一会与夏属官商量暂住在他的厢房。”
　　看来今晚睡觉要锁门。

　　尹笑一离开后，我搬了两个小凳去院子里乘凉。绝对没有要等他回来的意思，还有一个是用来摆果盘和茶的。
　　我有些呆滞地望着夜空，脑海里是傅帝鹃跟我说的话。
　　那些记忆是什么时候的呢？和我有关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小公子。”
　　绮纨的身影自半空星斗中浮现，缓缓下落到我身边。不知道的人可能真以为是仙童下凡之类的情景。
　　“啊……绮纨姑娘。在青都玩得尽兴吗？”
　　她的模样看上去比往日更加华美俏丽，一双杏眼神采焕发，双颊绯红如霞，无论谁见到这样一个小姑娘都会心生喜爱。
　　“多谢小公子关怀。”她高兴地伸展双臂，在空中转了个圈，密褶的裙摆飞扬开，“青都果然名不虚传，在这繁华之地，我身为绸灵的灵力也加强许多。小公子，你知道吗？灵类的力量一旦增强到一定境界，便可以‘凭依’在人身上。别担心，不会有害处，顶多是心情上会和往日有些变化。”
　　“……你可别凭依我。”我连忙摆手，“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凭依之后，就能借他的身子隐匿气息，即便是傅帝鹃和李万机也发现不了我。”
　　“那你找到了吗？”
　　“就在刚刚。”她狡猾地一笑，“和小公子说话那个紫衣男人就很不错，我很中意。听他所言是个能出入皇宫的人物，我想查些事，正好方便。”
　　“你要凭依他我也没办法……那他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绮纨摸着下巴道：“约莫就是会更爱漂亮些吧。”
　　“你在查什么事？”我狐疑地看着她，“该不会是想闯点祸吧。”
　　“小公子真是纠缠不休。”她嗔怪道，“是衿言哥哥的事情啦。”
　　想了想凭她本事也不用我帮忙，又在院子里闲聊片刻，就收了桌案饮食，回到屋子里挑灯读了会书，锁上门解衣而卧。
　　我侧躺在床上，把绮纨的香囊放在枕边，它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草药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