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寺纪》Winna

3、梦境：清远山

　　正如所有的故事开端那样，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座山叫清远山，山脚下有一个镇叫芸芸镇，镇里有个桃源铺，铺里住着姓傅的一家三人，一家人里有个女孩子。
　　由于清远山是中原闻名的修仙之地，许多人慕名前来求仙问道，它又地处南沛、东桑两国交界之地，山脚下的镇子就做起了仙人和凡人的生意。
　　比如桃源铺，就是卖些符纸朱砂等物什的小铺子。
　　那些想拜入清远山门下的人，最怕买到假货，上山遭人笑话。其中就数桃源铺的口碑最好，符纸无一不精，朱砂无一不纯，桃木剑无一不利，各类拂尘、法袍、八卦、大小丹炉应有尽有，就连清远山的道长也有前来采购的。
　　老板姓傅名光，是个和善的男人，喜欢和各种各样的客人打交道，极有人缘；老板娘傅夫人，是个温柔的女人，是坊间妯娌公认的贤内助。
　　他们的女儿正值及笄之年，是出了名的古灵精怪，且不说大家闺秀，别人家的小家碧玉也是出落得娇娇怯怯、秀外慧中。只有她如文君当垆一般毫不避讳陌生男子，与买东西的客人们谈笑风生，颇有豪侠之色，长舌妇人们也背地里议论她以后定嫁不出去，可怜傅家夫妇一副好心肠，女儿却如此这般。
　　夫妇平时极宠女儿，不是什么有违道义人伦的事，都由得她去。
　　只有一样事是绝对禁止的，那就是不许她修仙。女儿早在儿时就问过数遍理由，却都没有得到回答，每次都是斩钉截铁的一声“不许就是不许”，久而久之她也放弃了修仙的念头。
　　但有一日，向来脾气好的傅老板却把女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原来是在他出远门搜寻制作道具的材料的时间里，让女儿看店，一位客人来买东西却没有钱，她就向他兜售了一些普通道具，换来了其百倍价钱都不止的珍宝，毫无疑问，那位不明所以的客人是被狠宰了一通。傅光气得拿着换来的东西让她赶紧去还给别人，所幸那位客人刚走没多久，而且言谈中透露自己将上清远山去。
　　她拿着东西灰头土脸地出了门。
　　于是，在一群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求仙者中，多出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
　　有人认得她是桃源铺的，笑着调侃她：“怎么，小姑娘也想上南天门做生意吗？”
　　她只是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长大概八尺，年纪约弱冠不到，戴个斗笠，相貌气度很出尘的年轻男子？”
　　别人继续笑他：“哟，小姑娘不找仙人找情郎来了？”
　　“跟你们说了也没用。”她哼了一声。
　　山腰上有个供人歇脚的地方，再往上就是清远山设置的第一道关卡，上山道路布满机关道法，要登上去简直比蜀道更难。这里也常年有过不了关盘桓在山腰不肯离去的求仙者，有人便开了个客栈，称“半缘舍”。
　　她与半缘舍的掌柜也还算熟识，询问之下，掌柜皱眉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人……早晨刚走，房钱都没有，只有些破烂玩意，都没什么好抵押的。硬要把一个什么树种子塞给我，坚持那是什么稀世珍奇，谁信他的鬼话啊！人人都这样我客栈还要不要开下去了。”
　　“后来呢？”
　　“我看他人虽木讷了点，也还算老实，不像是故意白吃白喝的，就勉为其难地挑了他几样东西。料他那样子也上不了山，过几天还不是和别人一样碰一鼻子灰的回来，那时再叫他刷盘子抵房钱也不迟。”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几样东西，“我本来还想等空闲了去你家铺子问问傅老板这东西究竟值不值钱，正好姑娘来了，让你看看也成。我们这些俗人用不上，那些修道的来了我也可以卖给他们个好价钱。”
　　桌上摆了一个锦盒和一匹看不出材质的绸缎布料模样的东西。
　　她打开锦盒，里面有一颗硕大的珍珠，圆润白净，成色极佳，关键是实在太大了，让人怀疑会不会是假的。
　　“姑娘……如何？这珍珠是真是假？”
　　“真的。”她断言道。她自幼跟爹看遍世间鬼斧神工，鉴定功夫不输傅光。
　　“不过这东西有价无市，掌柜的除了把它进贡给县太爷之外没有别的处理办法。我想县太爷一定很高兴，他有东西可以讨好上头了，然后这价值连城的珍珠就这样一层一层上供……没准儿最后能到陛下手里。”她在掌柜兴奋雀跃之前揶揄道，“要是陛下问起这珠子打哪儿来，您可就飞黄腾达了。”
　　掌柜刚扬起的嘴角马上耷拉了下去，不过这给了他极大的鼓舞，问道：“那这匹缎子呢？”
　　她捻了捻缎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又嗅了嗅，闭眼思索了一会，掌柜一直紧张地看着她。
　　“嗯……是鲛绡，不会错。”
　　“啥？”
　　“掌柜的，很不巧这两样东西虽价值连城，对你却都没有用。”她说道，“这鲛绡乃是海中鲛人所织，又名龙纱，若以之为服，浸之不濡，刃之不断，烧之不损。不过对你而言与寻常布料别无二致，拿鲛绡做抹桌布，掌柜真当自己是仙人了？这东西若真有人要，可值五百金，只是此地都是修仙问道之人，没有人会要一匹鲛绡。”
　　掌柜蔫头蔫脑：“那我岂不是不赚反亏了？要不是你说，我根本不信这些东西如此神奇。”
　　少女撇撇嘴道：“不信便罢，不如我替你回收了？”
　　掌柜赶紧把它们拢进怀中：“去去去！别的不管，我就记住这些至少值五百金了！”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心想这年轻人身上果然带了不少好东西。
　　但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伫立在上山的道路前，陷入了沉思。
　　掌柜的方才说今早刚离开，肯定是没走多远，但是上山路途何其危险？她不过一个普通女孩，如何追得上他？搞不好自己的小命都丢了。
　　她打起了退堂鼓，一想到傅光怒火冲天的面容，她又两边为难。
　　或许她可以求别人带带她……可她什么都不会，只是个拖油瓶，谁会愿意带她上山？
　　不出她所料，一连求了几个人，即便许诺了报酬，也都礼貌地回绝了她。
　　谁都不知道她要找的年轻人会在哪里，而且万一带她上山、找到了那人，这还意味着要送她下山，这一来一回增加了不少风险还费工夫，一旦成功入得山门，那还要钱做什么？
　　她不敢回家去面对傅光，徘徊在山路前，直到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了一个肯带她上山的人。
　　那是名女子，比她年长些许，衣着素净，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自称姓胡，生得极美，尤其那一双荡人心魄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这可能是唯一一个愿意带她上山的人了，少女一口一个胡姐姐地喊着，步步紧随在人家后头。
　　“胡姐姐，你这么好看，修仙岂不白白浪费了你这张脸？啊我知道了，你想习长生不老之术对不对！”
　　“小妹妹真可爱。”胡氏只是淡然一笑，“我是去找人的。”
　　“好巧啊我也是！”
　　胡氏立刻多了几分亲切之色，挽起她的胳膊：“小妹妹跟紧我，我知道一条较为稳妥的捷径。”
　　少女在离清远山最近的芸芸镇待了这许多年，也未曾听一人说过有一条捷径存在。这女子该不会是想把她拐到没人的地方吧？可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胡氏领她跨过路边一片灌木丛，两人身处不起眼的树林中。
　　看不出有任何人迹踩出的小路，这种地方真的会存在什么捷径吗？
　　毕竟从百余年之前起，就有无数求仙者上山，从未有捷径的说法流传。
　　“呃，胡姐姐……”少女刚想出口询问，胡氏拉住了她。
　　“小妹妹别急，再往里走一段。”
　　少女只好将信将疑地跟她又往密林深处走了一段，裙摆上也沾了不少落叶尘土，她心想这套衣裳她挺喜欢的，可惜弄脏了。
　　走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胡氏停下了脚步：“小妹妹，接下来的事情你可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女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她。
　　倏忽之间，胡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白狐。
　　这一定是一只修为很高的白狐，全身毛皮雪白，绒绒的被风微微吹拂，不见一丝污垢，在傍晚的阳光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那双极通灵性的眼睛正望着少女瞧。
　　少女之前早有猜测，如今倒也不是很讶异。
　　她摸摸白狐的尾巴：“果然很漂亮啊。”又顺着脊背顺毛捋了捋。
　　白狐低鸣一声，原地坐下，朝她扬扬下巴，示意她坐上去。
　　少女爬上白狐的背，低伏在上面，抱住它的身躯。
　　等她坐稳了之后，白狐便开始飞奔，在地形崎岖的山路和密林中如履平地。少女把头深深埋进毛皮之中，闭上眼睛，感受毛皮下血液的濡动，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和树叶枝杈擦过衣服。
　　白狐似一道纯白的闪电般在林中穿梭，越跑越快，仿佛乘风一般。
　　正值盛夏，树木丰茂，林荫间空气清凉，奔跑时带来的凉风使少女心情舒畅，烦心事也暂时抛却到了脑后。
　　她逐渐习惯了它的速度，稍稍抬起头看了看前方，是一极为陡峭的悬崖，和对岸之间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吓得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白狐喉间低鸣一声，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对面的土地上，一个小小的缓冲便继续飞奔起来。
　　难怪这条捷径从未被发现，原来根本不是人类可以过去的路。
　　清远山的山门已经可以远远地窥见。笼罩在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白狐在离山门有一段距离的树林中停了下来，少女慢慢地从它背上爬下。
　　她拍拍衣裙上的灰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回过身时，胡氏又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了。
　　“你……竟不怕？”
　　她笑道：“胡姐姐是帮我，我怕甚么？”
　　胡氏叹了口气，依旧是那幅温温和和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弱不禁风之感，与那身姿矫健的白狐仿佛毫无关系。
　　“我见过许多人，像小妹妹你这样看待我的实是屈指可数。”她似是有所感慨。
　　少女侧首看着她，一派纯真模样。
　　“此处离山门还有些距离，我们需尽量隐蔽地移到正路上。之前的捷径在清远山设立的试炼区域之外，因此一路上较为顺利……现在开始可能会有危险了，你跟在我身后。”胡氏叮嘱道。
　　少女乖乖地拉住她的衣角。
　　两人穿梭在树林里。
　　胡氏率先打破沉默的空气。
　　“我走这条道无数次，这次捎你来竟不觉累。”
　　“是胡姐姐功力精进了吧。”少女笑嘻嘻道。
　　“贫嘴丫头。”胡氏刮刮她的鼻子，“说说你要找什么人？”
　　少女简单描述了一下年轻人的长相。
　　“他今早刚上山，应该不会比我们快……我猜他有那个到达山门的实力。”
　　就凭他一身的稀世珍宝就知道，来头肯定不简单。
　　何况他身上的那股气息，与寻常求仙者截然不同。虽与他交谈不多，但少女依然洞察到，他很特别。
　　胡氏掩嘴笑道：“那我们便在山门候着他来。”
　　山门处每日亥时正会有接引弟子将一日内所有成功通过第一道试炼的人引至清远山门派内，休息一晚后开始第二道试炼。
　　“胡姐姐，山路上到底有些什么啊？”
　　“一些迷阵机关，须同时有胆识、智慧又有本事的人才得解开。若是和别人合作也未尝不可，只是抱团的亦有许多乌合之众。”
　　“嚯……”
　　“树林地区崎岖陡峭，也正是如此会少一些机关……退后。”胡氏张开一臂将欲继续前行的少女拦住。
　　“怎么了？”
　　“看到前方树上的那些符了吗？”
　　“什么符？”少女茫然。
　　“啊……也是，人类是看不见的。”
　　胡氏把她温凉的手放到少女的额头上，少女感到有一股气窜入她的脑中。
　　“咦？这是为何……”
　　少女感到那股气流不受自己控制地在周身游走，与此同时她也承受着仿佛能挤碎骨肉的巨大压迫，使得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以手撑地。
　　“唔……”她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流下许多冷汗。
　　胡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吓了一跳：“怎么会？！明明只是普通的小术法而已，对人没有危害的……”
　　她由于太过惊诧，一时间竟忘记把手从少女额上拿开，等到想起之时却已晚了，手像被牢牢吸附在少女身上一样拿不开。
　　原本传输给少女的灵力又奇迹般地回转到了她手里，但少女痛苦的表情在灵力逝走时舒缓了不少，她的手也能拿开了。
　　胡氏一抬眼，所见的情景却几乎整个变了。
　　饶是修为高深的狐，亦对眼前所见感到难以置信。
　　万物都剥离了其本身的形态，她现在能直接看到它们的“气”或“魂”之类的本质，之前的符阵也直接被分解成了一缕缕灵丝，在这双眼睛面前万物都无所遁形。树木花草的姿态也在以虚像变幻着，展现着它们过去与未来的荣枯生长。
　　胡氏身为狐妖，本就有妖类特有的灵视。
　　然而比之她现在目之所见，又是远远不及。
　　她的灵视能力瞬间加强了数百倍，若说这是上神水平的灵视也不为过。
　　而这一切的原因定然与少女密切相关。
　　胡氏蹲下摇了摇少女的肩：“你还好吗？”
　　少女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副虚弱的模样：“我……没事……”
　　“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没事……”鉴于刚才的突发状况，胡氏都不敢给她使用妖力治疗，“这样吧，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把少女扶到一棵树下休息，少女勉强地抬起头看她。
　　胡氏向她释放了减轻疼痛感的幻术，但她增强的灵视亦让她看透面前的少女，周身经络和各处穴位都极不寻常，似乎是具有能使力量放大的作用，也正因为如此任何术法都不能在她身上奏效，而是会被放大一轮后直接释放或返还给施术者，这也会给她的身体带来极大负担。
　　胡氏喃喃道：“小妹妹……你的这副身躯可是会被各路妖魔鬼怪盯上的啊。”
　　她又定睛看了看，少女的魂魄亦与常人不同。
　　“你的天魂……为何如此虚无？可你的确又是实在的人类……我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现象。”
　　少女本就没有明显的皮肉伤，痛感减轻了之后呼吸平稳许多，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她自己却不以为意：“爹本来就说我和常人不同。”
　　“说不定这幅人类的姿态也是令尊为了保护你而做出的假象……”
　　少女摇摇头：“我只知道不管是不是假象，都从没有妖魔邪道来过。”
　　原来，这就是傅光禁止她涉足修仙的原因……他早就知道她有这种奇特的体质。
　　“小妹妹，不是我开玩笑。”胡氏严肃道，“你不知道自己的体质会令多少修炼者垂涎……他们会利用你来让自己功力大增，甚至连我也会动摇。”
　　“刚才只是个意外。”
　　“若是长时间和你待在一起我也保不准会动了邪念。”胡氏转过身去，“幸好我们只是一同上山，清远山也还算名门正派，待你寻到那年轻人了，叫那些门派弟子来保护你下山会更加稳妥。”
　　“走吧，我已经没问题了。”少女踉跄了一下，“不过，不要走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