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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戌时:蓬莱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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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哈、哈……”李夫人与我们一同坐在桌边,干笑了几声,“让青都的大人看了笑话,万分羞愧,乡野粗女果然上不了台面。”
李万机轻轻瞪了她一眼,虽说是瞪,那眼神却毫无责备之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李夫人端来的所有东西,正好端端的摆在桌子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万机不知使用了什么术法使它们停住之后,边把它们装回盘子边说道:“星君莫要见怪,我不过是让它们周围的时间暂时定住了一会而已。”
我懵了一阵子之后,想起他曾是清远山的人,会点奇特的道门术法也不奇怪。
只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
在这短短数小时蓬莱寺内做客的经历里,惊诧到无法言语的次数恐怕比我生活至今的二十余年里加起来的还多。
“来来来,吃吃吃。你们聊了半天也饿了吧,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大人过会留下来吃顿晚饭吧,若不嫌弃寒舍,住下也无妨。”
受到李夫人热情的招待,我反而局促起来,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那个……不用叫我大人的……”
“是哦,刚才听到小万喊你星君,请教阁下大名?”
“呃……我姓左,名辰,字星君。李夫人和先生一样唤我星君便可。”
“什么夫人夫人的,听上去太老了!”她不满地看着我,“我有名有姓,本姑娘姓傅,名帝鹃。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李夫……您看上去也不老啊,若说您是未出阁的姑娘,完全有人相信!”
她很是高兴,拊掌笑道:“小万,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他说你像个疯丫头。”
我意外地看向李万机,没想到那样沉稳的人也有如此会打趣的一面。
“小伙子,我来告诉你吧,其实我的岁数也只比小万差两三岁而已,算起来比你还年长一些,应叫我一声好姊姊呢!”
我的左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了。
“好了,你也别逗他了,还嫌刚才出场得不够精彩吗?”
傅帝鹃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庞:“那你以后陪我多练习练习。”
“这种事有什么有趣的?”
“那你陪我上青都去,青都有趣,皇宫里肯定更有趣。”
李万机脸色微沉:“帝鹃……你……”
傅帝鹃只是双手捧着脸看着他:“小万不想去就算了。”
加油啊!就指望你来说服李万机了!
我在心底替她鼓劲呐喊。
我搭腔道:“是啊,生活在东桑,若是不去青都就等于白走了这一遭。四海之内谁人不知青都盛景美名?各色美食、庙会、店铺那更是应有尽有,吃上个一两个月都不带重样!”
这番话非常有效果,说得傅帝鹃双眼闪闪发亮,像小兽一般盯着李万机。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就当是去玩也不行吗?我们不进皇宫了!”傅帝鹃抓着李万机的衣袖,手臂摆来摆去,一副小女儿撒娇的情态,几乎要把他披了半边的罩衫拽下来。
李万机握住了她小小的手,却没有言语,而是看向了我。
我心里一惊。本以为他们只要答应去了青都,要继续说服他们进宫面圣就会容易许多,没想到第一关都这么难。
“……如果你们在青都有什么故交好友的话,也可借机去探望探望。”我谨慎组织着措辞,“当然,盘缠车马这些由我们钦天监出也是没问题的。”
“师父……我……”
不知何时,门边又多了一个人。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少年,衿言正拿着扫把伏在门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显得他更加阴郁。
“怎么了?进来休息休息吧,过会准备吃饭了。”
“徒儿无礼,请师父允了这次青都之行吧!”衿言突然跪下,“徒儿想起父亲一家在青都生活……虽然他可能早就忘记我这个不肖子了,可徒儿还是想去看看!”
傅帝鹃停止了对李万机的攻势,冲上前去扶起衿言,嘴里心疼道:“你跪他做什么?再说了,那个家有什么值得你挂念的?”
“师母……”少年深深低下了头。
“孩子,修仙一途最忌执念太深,你既走了这条道,也该明白这些事你早晚都会放下。”李万机沉声道。
若换在刚才,以他客气的程度来看,一定会出声提醒衿言尚有客人在此了,而他此刻却紧盯着衿言,话语虽颇为严厉,眼中却是满满的关怀。看来就算他对世事看得通明,心中也尚存人情冷暖。
我心中了然,指望来指望去,竟是这少年可以使顽固的主人家软了心。
果然,帝鹃回头瞪了李万机一眼:“你自己断了执念么?说起来,那一家亏欠衿言太多了,不上门去讨债已经是他的仁慈,我们可没有必要仁至义尽!”说罢又回转去抱着衿言,柔声道,“好孩子,师母这就带你上青都去!教你那父母看看,他们遗弃的儿如今活得是怎样自由!”
衿言忍着眼眶里的泪,差点又跪下:“……师母!”
“唉……你们两个,罢了。就去看这一次,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万机被他们两个折腾得无奈,终于也应允了下来,只是并不很情愿,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至于他们话语中提到的衿言被遗弃之事,我不能再听下去,一来这对于他显然是件伤心事,被陌生人听了去总是不好;二来这毕竟是蓬莱寺内的私事,我作为外人不能插手。我挺想帮帮他,这可能是因为我也是被家人遗弃的,所幸的是衿言与我都很幸运,能在后来遇到真心对我们好的人。如果他愿意让我尽些许绵薄之力是最好,我也愿意为他余生的幸福而祈祷。
监正大人啊,您现在是否也沉默不语地仰望这天空呢?
晚饭过后,他们又盛情相邀我留居寺中。李万机询问要何时启程前往青都,他好计算着日子安排寺中事务,那三位妖怪会暂时留下来看家。这听上去很奇怪,有妖怪驻守的地方,想必不会有人轻易来犯的了。
衿言也冷静下来,只眼眶尚还红着,我隔着桌子远远望他,根本找不出机会搭话,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帝鹃替我安排了客房,距离他们夫妇的居所隔着一个空旷的庭院,中间只种了一棵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四周沉寂,暮夜降临。月光照在那树上,竟有了些金属般泛泽的质感,尖尖的树叶也被染上了月色,如梦似幻。
“今夜的成色很好。”
“什么?”
我侧首,李万机不知何时伫立在我身旁,与我一同站在廊下观赏那棵树。
“我是说今夜月色很美,让这树也焕发了它原本的美丽。我也想起了家父。”
“令尊?”
“他名为李月华,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偶尔会挂念一下他,若不是这样好的月色,我几乎都要忘记了。”
他很淡然,看不出有什么沉痛的哀悼。
难道他和李月华的关系并不好?
我难以接话,便问道:“请问先生这树是什么树?”
“这树名为‘火树银花’。待到开花之时便绚烂华丽,犹如烟火绽放于树上。今晚树叶显出银色已是十分不易,有一半是月亮的功劳。”
“那它要如何才能完全开花呢?”
“在这里是没法开花的,须在东海龙宫域界才行。”
“什么?”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东海龙宫,它原就只在那里生长,是我带了种子回来,若不是此地临海,连成活的机会都没有。”他轻描淡写道。
“噢、噢……不开花的话,栽种它又有什么意义吗?”
“权当纪念吧。”
晚风吹拂他的如墨长发,宽大的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飘起,他伸手拢了拢飘到眼前的发丝。他显出了一点点惆怅,约莫是回忆起了过去罢——那双睿智的眼眸低垂,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我的余光瞥到他的妻——傅帝鹃正在蹑手蹑脚地往这边靠近,不知何时她又换了一身衣裳。与之前俏丽可爱的风格大为不同,锦衣华服仿佛一个贵族少女。
她提起裙摆,像猫儿般悄无声息,又猛地往前一扑,用手捂住李万机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娇声道。
“你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么?我建议你去寻我旁边这位比较好。”李万机冷静地回答,这声音似乎过于冷了,“放开。”
“唉~万机先生总是对奴家这么冷淡。”手从李万机的脸上拿开,我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是什么傅帝鹃!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李万机恼道:“以后莫要在人前搞这些小把戏。”又向我解释道,“她平时都很规矩,就今天逗弄了你后玩性大发,若被帝鹃知道少不得要疯起来,剥了我们三人的皮。”说罢走下台阶,似是去仔细查看“火树银花”的状况了。
难道这是他的小妾?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那女子拍了拍我:“公子怎么装作不识得奴家的样儿啊!”
“我、我们见过吗?”
“呵~真是个薄情郎,下午不是才见过么?不,是听过。公子再好好瞧瞧奴家!”
这女子的声音当真是娇媚婉转,模样完全就是个妙龄女郎,姿态婀娜,眼波流转,端的是艳丽非凡。甚至胜过一些我在宫中见过的妃嫔。尽管是夜晚,她仍旧撑着一把漂亮的伞,搭在肩头,手缓缓地转动伞柄,身子像是弱不禁风似的,十分惹人怜爱。
这个声音……的确有些耳熟。
我后退三步:“请问姑娘……不,阁下可是妖?”
她逼近三步:“公子怕奴家吃了你不成?奴家不是妖,是灵,名唤穆幽……”
她愈发靠近,馥郁的香气直钻进我的鼻子里,弄得我很想打喷嚏。
“嗯?”她突然顿了一顿,随即嫣然一笑,“啊,原来公子是这样的啊。”
我突然紧张起来,她想说什么?
“呵,你的身子都一下子僵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穆幽怎么欺负你了,你放心,奴家才不会关心你的这些小秘密。”
听完她这些话我反而更慌了,她发现了?她知道了?她察觉了?
我的胃一下子抽搐起来。
对我来说,妖和灵都是异类,实在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会读心么?
她敲了我一记脑壳儿。
“奴家看你人还不错,就提点你一句。你的这身份迟早有一日会为你带来危难,不过,你命中似有贵人,可要好好把握啊。”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贵人?是指监正大人么?一定是他。
“姑娘说笑了,我一介孤儿,哪有什么身份可言。”
难道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够好吗?
“天机不可——”穆幽正拖长了声音,立即一声叱喝打断了她。
“穆幽姐装作街上的算命瞎子唬人呢!”
傅帝鹃提着裙子从回廊另一头飞奔而来。这回的她仍是我之前见过的装扮,想来是真的傅帝鹃了。
她端详了穆幽几秒,笑道:“之前太远竟认错了人,你有六成像了,穆幽的性子谅你学不来!”
“刚刚都是骗你的,小公子实在有趣我便忍不住逗你。”穆幽瞬间又换了个模样,变成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玉雪可爱的女孩,身着上等的绸缎袄裙,那样式质地怕是只有皇家的贡品才可相媲美,因此我推想她的身世或许十分不凡,不过……灵类有身世这一说么?
“她是绮纨,白日里拿走你儒巾的主犯。”帝鹃介绍道,“别看她穿得像个大小姐,其实这也只是因为她是绸缎之灵的缘故罢了!”
“你……还会再变个模样儿吗?”我惶恐道。
“灵本没有姿态,本小姐想幻化成什么样儿都行,只是现在这幅样子与我的身份比较相称罢了。”绮纨高傲地仰头,“听说你们要带衿言去青都,我……”
“你去找小万商量,看他同意不同意。”傅帝鹃笑着打断她的话。
“我不!”绮纨涨红了脸,小声道,“他还说你会剥人的皮呢,我看,他才是那个剥皮的!”
“什么?”傅帝鹃没有听清,“你当偷偷跟去,他便发现不了么?”
绮纨突然泄了气,垂头低语道:“衿言在哪里?我到处寻不到他。”
傅帝鹃摸摸她的小脑袋:“他也想一个人静静,你还是安分点吧。”
眼看没我的事,我正想悄悄溜走,不料却被台阶绊了一下,就当我以为自己要摔掉几颗门牙时,傅帝鹃及时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扯了回去。只是她这一下力气极大,拉得我的手臂阵阵作痛,她的手就像利爪一样坚硬冰冷,不过我想她并没有恶意。
我揉着酸痛的手臂,她仿佛意识到了,略带歉疚道:“弄疼你了,抱歉。”
“无妨。你也算是救了我。”我向她打了个手势,以表我的安然无恙。
“我有个东西给你。”她从袖管里拿出一小捆香,“这是入梦香,入寝之前点上一柱,会睡得安稳许多。”
“多谢。”我收下了她的礼物。
绮纨早已没了踪影。
傅帝鹃站在我身旁,凝视着“火树银花”和树下一袭白衣胜雪更胜月华的李万机,她的眼瞳就像星辰一样明亮,可我却看不懂这一对星子里的感情。
李万机回过身来,他知道这是真的傅帝鹃,笑着招手,她也欣喜地奔向他。
傅帝鹃把手放在树上,我看见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像脉络一般流窜了整棵树,它就真的像烟火般瞬间完全绽放,我也终于明白为何称它为“火树银花”。
因为整个场景实在是过于梦幻了。
似乎天地间的万物全然失色,世间只剩这一棵树,而这棵树是世界的中心。
繁星只是它的点缀,明月只是它的陪衬。
女儿唇上的胭脂也比不上它一丝的朱红,最温润无瑕的美玉也抵不了它一分的纯粹。
我的眼睛贪婪地不肯移开,想把此刻此景全部映入脑海,甚至想以后请个画师描摹下来,不过想必无论我如何描述,都不可能有画师能画得出。
但也正如烟花一般,这般盛景只持续不过弹指,它便恢复成闪烁着淡淡银辉的样貌。
只有树下的那一对璧人,依然犹如清月之姿。
当晚,我应邀在蓬莱寺中住下。房间虽简单却舒适,我依傅帝鹃所言点上一根入梦香,一股特别的幽香萦绕室内,困意很快向我袭来。
在沉沉睡去之前,我迷糊中听到有个缥缈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瞑梦虚实,世外化境,昨日之影,窥见吧,那悠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