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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时:蓬莱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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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个普通的属官而已啊。
为什么会被派来做这种事?
蝉鸣,热浪,扭曲着时间与空间。
这是第几次感到脖颈上流下的汗水了呢?
也不想去擦了,就这样步伐拖曳地往前走。
——前几日观测天象时,监正大人察觉到星位有异,对应南沛国的方向,南沛皇室恐有异变。
南沛乃我东桑唇亡齿寒之盟友,监正大人立即上报皇帝,但我想同一片天空下,南沛的钦天监应也同样察觉到了异象,邻国之事,外人恐怕难以插手。
陛下也这么想,但出于关切和保险起见,仍然决定派遣使者出使南沛。
他不想大动干戈,伤了两国和气,无端生出猜疑。使者又必须是精通风水星象,能随时察觉异变,而性子又机警聪敏的能人。
监正大人举荐了钦天监之外的人,想必也能让南沛降低些警惕,顺便支使我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属官随行,他说:
“去找蓬莱寺。”
比起皇命浩重,我更想知道这“蓬莱寺”是何方神圣。
“是东海之滨的观岛县有求必应的寺庙,其余的你自己去查。”
监正大人甩给我这样一句话。
有求必应、与精通风水星象的能人,这两者看似并无关系。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稍稍打听了一下。
没想到它比我想象中的要有名许多,也可能是我长时间待在宫里,过于孤陋寡闻,一个小县城的奇闻都能传到国都青都,看来真是不可小觑。
虽然是一间寺庙,却不属于佛教,并不供奉菩萨或者佛陀,倒像是民间百姓自发参拜、祈求如意的土地庙、城隍庙一类,原本是因仙山“小蓬莱”——百姓们这样称呼——有时会显现于海上,靠海吃海的人们认为那是龙王爷的居所,便建立蓬莱寺参拜,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
但似乎不怎么灵验的样子,寺庙也渐渐衰败。
某一日海上风浪大作,黑云翻涌,持续了三天三夜,渔民无法打渔,商人无法出海。
百姓们认为是他们贸然建庙,触犯了神明,正在诚惶诚恐之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年轻人。
有人说他来自修道圣地清远山,也有人说是龙王爷的使者,不知是真是假。
总之,就是这样一位年轻人,出钱修缮寺庙,并把自家安在寺庙之后,海上的情况好了很多,蓬莱寺的香火也逐渐旺盛,久而久之,就有了有求必应的传言。
或许,那未必是传言。
除了这个年轻人,蓬莱寺也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传说,由于太过繁杂,我便没有细细打探。
三天后,我终于在马车的颠簸中抵达了这个名为观岛的小县城,问了路途就风尘仆仆地赶往蓬莱寺。
从外形上看,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寺庙。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随人群进入大殿。
正中端坐一尊神像,供人跪拜的蒲团前摆了一个像是塞钱箱的箱子,但并没有人投钱进去,而是把手中握着的纸条匆匆塞进去。
这里白天管事的只有一个人,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低着头在香炉边清扫,在建筑物的阴影里边扫边玩,看上去很清闲的样子。
“你好,我第一次来,请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指着那些参拜过后往箱子里塞纸条的人。
“那是神灵之箱,把愿望写在纸上塞进去,就有实现的机会。”
少年头也不抬地答道。
大概这就是有求必应的说法的源头。
“神灵之箱?是说龙王会去查看人们的愿望吗?”
他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一笑:“施主说呢?”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寺庙。
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箱子。
“我是来找这间寺庙的主人家的,请问他现在方便接见客人吗?”我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由。
少年有些惊讶:“你找我家主人?我去禀报一声。”
他扔下扫把,绕过大殿跑到后面去了。
不一会,他就回来了,与我说话的态度也比之前礼貌一些:“主人有请,施主自己进去吧。”
他说要去看看大殿里的情况就离开了,刚才还很清闲,这会子倒忙碌起来了。
我有些搞不太明白这家主人了,到底是欢迎、还是不欢迎我呢?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根据少年刚才的踪迹绕过了大殿,穿过一道长长的过道,两侧种满了花草树木,繁盛欣荣,煞是好看。尽头是一扇圆形拱门,一派清新的景象映入我的眼帘。
小桥流水的花园犹如江南景致,淡淡花香充盈鼻间,一间亭子立于假山之上,石子小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花丛,远处飞廊横桥,连接楼阁。算不上豪华富丽邸宅,却非常精致。
奇怪的是,一到了这里,外面寺庙人声鼎沸竟只是隐隐约约了,衬得此处越发寂静,弥漫着舒适平和的气氛,连带着心拍都缓了下来。
之前接近拱门时,曾听到有女子笑声越过墙来,如今进园,却又没有了。
就在我四处好奇地张望、猜东猜西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我猛地回头一看,又是什么都没有。
在屋檐上,在花丛里,在水边,在耳畔。到处都是笑声,轻脆、娇婉、清晰。
莫、莫非这里还闹鬼不成?
即便我不受欢迎,也没有必要如此捉弄我吧?
我慢慢地挪步沿着小径往里走,忽地感到头上一轻,一摸,戴的儒巾已然消失不见,光光的一个发髻露在外边。
“请、请问是何方神圣?“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没有人应答。
帽子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正要伸手去拿,它又不见了。
“那、那个……请放过在下吧!我不是什么有恶意的人!”
此时的我一定十分狼狈。
“好了,别闹了,这是贵客。还不快归还别人的东西?”
一个平淡的男声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穿着飘逸素洁的白衣男子伫立在飞廊上,双手交握隐于宽大的袖中,右肩上披着半边罩衫,暗纹繁复厚重,长长逶迤一地,年纪约莫二十八九岁,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感。
“哈哈,你看他的脸,红得像烤熟的番茄!”之前娇笑不已的女声再次响起。
“绮纨,番茄好像不是用来烤的啊?”是另一个未听过的成熟女声。
“可是真的很像嘛!天气又这么热!”
“番茄、花城、想吃。”这回是一个怯怯的女童声了。
看来还不止一个捉弄我的。所幸我的儒巾又回到头上了。
我扶正了儒巾,那白衣男子自飞廊上飘然而下,衣摆翩飞,恍若谪仙,我一时愣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向我作揖:“真是对不住了,那三人性子顽劣不知收敛,还请大人见谅。”语气极为诚恳。
“大人什么的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介小小属官罢了。”我连连弯腰。
“酷暑难当,大人请随我进屋说话。”男子作出请的动作,在我面前引路。
“敢问……先生可就是此间的主人?”我问道。
“正是。敝姓李,听闻大人奉皇命前来,实在是有失远迎。”
“先生言重了。只是……刚才那三个……?”
“她们是妖怪三人组,最是爱捉弄人,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妖、妖怪?……是我想的那个吗?”我惊异道。
这世上有妖精鬼怪之物存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大多数人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能真正见过其存在的人少之又少。
有时会发生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那时便会用他们的存在来解释。
姓李的男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说:“已经到了,请进吧。”
从我踏入蓬莱寺起,似乎就在不断被颠覆着内心的认知。不过我并不对此感到恐惧,略微不安之余反而有些好奇了起来。
屋里比外面阴凉许多,这也是个内部装饰简朴的厅堂,与这些建筑精致华美的外表极其不符。
关于这个寺和面前这个男人的疑团越积越多,我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大人快坐下歇息,寒舍招待不周,还望多多见谅。”
“无妨。其实,在下很是疑惑……”
“瞧见大人的神色,我刚才已经预料到会如此,那么大人想从哪听起呢?”他边说边为我倒茶。
“……楼阁吧。”
“实不相瞒,我与拙荆在建造庭院时意见相左,最后她来决定外观,我负责内部装饰,因此才会有如此不协调之感。真是让大人见笑了。”
“先生有家室?方才外面那名少年可是令郎?”
“大人是说衿言吧,那孩子……是我的徒弟,与我们住在一起,是个勤快的好小伙儿。”他愉快地回答,似乎心情很好。
“那么之前提到的妖怪三人组是……?”
“按长幼排序,她们是穆幽、绮纨、花城,很令人头疼,是吧?”他苦笑起来,看向我的目光充满同情。
“不……我是说,为何先生庭园中会有妖物出没?”
他不答,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
我急忙补充道:“如果这个问题太失礼的话,先生可以拒绝回答我。”
莫非,他也是妖吗?
我甩甩脑袋,赶走这种无端的妄想。
“我方才是在想,如何向大人说明才好。”他笑道,“可能要说一大堆啰唆的无聊事,大人愿意听么?”
“愿闻其详。不过先生还是别叫我大人了,我听着怪别扭的。我姓左,名辰,字星君,先生称我星君便好。”
“既然如此,李某也愿意交个朋友,在下只有一名号‘万机’。”
“万机?听上去像个道士……”
“不瞒星君,我的确曾经在清远山修行过一段时间……”
“清远山?!看不出先生还是道门中人……实在是失敬。”
这的确是我发自肺腑之言,清远山乃是中原闻名的修仙圣地,就连圣上都要尊他们几分。正因为有不可见的妖魔的存在,清远山的价值才被世人看见。山脚下常年驻扎着想要上山求仙问道的人,久而久之甚至发展成了一个小镇。
如果一个人来自清远山,那么他会被当成座上宾对待——四海之内流传着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则。
“惭愧。我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徒有一个虚名而已。”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让他离开了清远山,到这个沿海的县城来,还建立了蓬莱寺?就单是从那个妖怪出没的庭园来看,这位李万机先生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说不定他本身就有许多曲折故事。
“还是说回正题吧。方才先生想说明什么?”
“星君可知道六界之说?”
“知道,不就是人、鬼、妖、魔、仙、神六界么。”
“那可知道第七界‘灵界’?”
“……不曾听说。”
“所谓‘灵’,亦是脱胎于其他六界。如同其名,灵十分缥缈,难以捉摸。他们其实是从某种强大情感或执念中诞生,由此产生相应的仙灵、妖灵等。不过人界里,只能从寄托了情感的物件上诞生出灵,‘物久成灵’一说便是此意。”
“可是我听说,神都是没有欲念的啊,修仙之人不也都提倡清心寡欲么?又何来情感执念呢?”
“那可未必。”他悠然道,“好了,再往下说的话恐怕要说上很久也说不完了。刚才提到的妖怪三人组,准确来说,她们并不全是妖怪,而是有妖有灵。”
“是由被寄托之物上产生的那种,还是妖的欲念的那种呢?”
“老大穆幽是伞灵,下雨天总是容易让人多愁善感,对吧?老二绮纨是绸灵,是人的爱美之心化来。老三是镜妖花城,就是古语中‘破镜重圆’的那面镜子,因此她也有检测姻缘的能力,要不我唤她出来,替你看看你的姻缘?”
“先生别开我的玩笑了!”我连连摆手。
“不必惊慌,我也只是说笑而已,她们不肯见生人的。不过你看上去也有弱冠了,可有心上人?”
“呃、我……我们这些做属官的,一年到头都待在钦天监里观测星象,哪有时间关心这些……”我挠挠头,“不过我也喜欢观星,一辈子不……不娶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的家人呢?”
“我很小的时候就进宫……之后再没见过他们了,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
“抱歉,恕我失礼……”
“无妨。我早就不在意了。”
监正大人甚是照拂我,于我有知遇之恩,更是我的恩师,是我这辈子最崇敬的人,恐怕连陛下也不及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至于我那没有一点点印象的爹娘,更是无从谈起。
“那么,还有什么想问的呢?”
“我之前进来时,看到外面只有一个少年……是叫矜言吧,在管事,这寺里的事务到底是繁忙还是清闲呢?那个有求必应的箱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不上多么忙,只是细碎的事情太多……那纸条上虽只写了人们的心事,但却像一种咒文一般,让他们的心里好受一些,仿佛投了出去,心病也会被拔除。”
我懵懂地看着他,他却只是沉着地报以微笑。
这短短几盏茶的时间里,与这位主人交谈的过程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无论是谈话的内容还是他这个人,都让我觉得非常神奇。
“唉,我本以为坐观天象星辰,即便足不出户也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谁知这世间如此广阔,还有许多我所不知之事,更有万机先生这样通晓博闻者,想来我以前真是如井蛙观天一般无知了。”
“星君不必如此气馁,人各有所长,我不过是知道一些无用的杂谈罢了。就连拙荆也常批评我净知道这些无处使的学问。”
“先生过谦了,其实眼下正有一个机会需要先生的学问……”
我终于把来意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仍是一副悠闲自在的表情。
“星君此行可没有带圣旨啊?”
“先生机敏。其实是监正大人向圣上举荐了您,我不过是个传话儿的,陛下说如果寻到出使南沛的合适人选,还须进宫觐见,陛下要亲自考察是否有此资格。”
李万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眉眼低垂。
“若是我……拒绝担当此任呢?”
我愕然地看着他,良久才憋出一句话:“这、这应该由陛下亲自定夺才是……”
“那便劳烦星君回去向监正大人通报一声。”他向我拱手作揖,“就说在下实在是没有这等才能,难堪大任,辜负他一番苦心,李某深感抱憾。”
“……先生可否给个理由?”
“不瞒星君,方才听到你说蓬莱寺之名已传遍东桑国土,让我实在惊讶不安,我等一众乃是区区中隐之士,无心踏足朝政家国纷争,偏安一隅便心满意足。”
“为陛下效力是我东桑国民之荣,先生有何不愿?”
“并非是在下不愿,而是……”
正当我俩相执不下时,门外一阵环佩铃铛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我害怕又是之前那三个妖怪,不由得一下僵直了身子。
“呀,今天有人!”
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停在了门后,并没有直接进来,日光把她袅娜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形成一块小小的阴影。
“不得无礼,这是从青都皇宫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就是大官咯?这样的人怎么会上我们家这个破烂小庙来?”
“你也别杵在那了,快端些解暑的新鲜水果和糕点茶水来。”
“哦!”
女子答应了一声之后又叮叮当当地跑远了。
“这位正是拙荆,她早上跑出去玩,这才刚回来,她就是这没规没矩的样子,还请星君莫要见笑。”
“李夫人活泼烂漫,何谈无礼?”
李万机笑道:“那是星君不知道她性子有多毛躁,就连星君避之不及的那三位妖怪都要对她退避三舍呢!”
据我做过的一些微小调查来看,这位李夫人在这个小县城里也称得上是一位风云人物了,其知名度不亚于蓬莱寺,名声非常两极分化,有人夸赞她机灵能干又性情豪爽,也有人鄙夷她疯疯癫癫没个妇人家的样。
要说动李万机随我进宫,从他的夫人下手或许也是个方法,不知道那位李夫人是不是很好说话的人。
其实按照他说的那样回禀监正大人未尝不可,但我坚持了要办到这件事,只因为他是监正大人看好的人,只要是监正大人的愿望,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打定主意,我继续试图说服李万机。
“先生不妨多考虑考虑,就当是为了给我个面子……我虽然只是个传话儿的,可监正大人已经向陛下传报了先生的名号,这万一一严重落得个抗旨的罪名,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至于监正大人到底有没有向陛下正式举荐过,我就完全不知道了,情急之下也只好瞎掰。
果然抗旨罪名一出,李万机的面色犹豫了几分。
“这……李某之前也说过,不是不愿,而是不可。”
我正要问他为何不可,忽地一个身影摇摇摆摆地进来了。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是李夫人回来了。
我扭头一看,惊讶得张开了嘴。
眼前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上穿嫩鹅黄色褂子,下着藕色云纹绸裙,颈上景泰蓝璎珞圈,皓腕一对细雕花银镯,腰佩翡翠小药瓶,虽不华丽却十分别致可爱。
只是她头顶紫砂茶盏,双臂展开,两边的胳膊上手上均摆了糕点果盘,活像个杂耍的,因此走路摇摇摆摆,旁人看了都要为她捏把汗。
“快、快!要掉下来了!小万接住!”
她叫嚷道,身体维持不住平衡一个前倾,眼看东西都要碎落一地,我的心也为她吊到了嗓子眼。
李万机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她面前,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使她避免摔倒。他在果盘糕点散落一地之前伸出了手,但是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但它们就像停滞一样,维持着倾斜落下的状态浮在了空中,就连糕点的碎屑、果皮上的小水滴也照它们下坠的样子保持在那里。
这实在是……
我因惊讶而张开的嘴,是彻底合不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