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迷雾》麋鹿少年

28、第二十八章

　　Sky Edge，译为‘边缘地带’，是一个被缓缓推出大厦主体的移动式玻璃立方体，被推出后悬吊在离地286米的的高空，向空中延伸大楼3米，站在里面可以体验到双脚悬空的感觉，并观看到脚下的景观，也可360度无死角地看遍墨尔本全景。
　　玻璃箱在未推出大厦时时不透明的，而郁岑此时已经站在玻璃箱里了，一只手插着口袋地倚在栏杆上，问悬崖箱外的人，“你不准备进来么？”
　　木橙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一副魂飞魄散状地朝里面的人摇了摇头。
　　“哦，好。”里面的人平静地说道，“噢对了，万一这悬崖箱突然坏了，你之后要没能见到我，记得帮我把存折里的钱花掉，密码是你的生日。”
　　木橙原本嗡嗡的脑子里突然咚的一声，如钟声般敲醒她所有知觉。
　　他会在悬崖箱移出之后掉下去吗……
　　她知道他在威胁她。
　　可是这个威胁让她无法置之不理，即使只有千亿分之一的概率她都无法置之不理。
　　这个威胁让她觉得这个箱子随时都有可能会碎裂，而他下一秒就会随着铁箱的故障玻璃的破碎而坠落。
　　她在三百米之上，他在三百米中坠落。
　　这样的想法把她原本的恐惧完全覆盖，生出一种在瞬间就能把它淹没的恐惧，在这种恐惧生出的那一刻，木橙像是害怕迟了一步似的飞快地跨进悬崖箱。
　　郁岑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比刚才还要魄散的失魂，停格的那些情绪爬满他的心绪。
　　只是想吓吓她，顺带治好她的恐高，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害怕。
　　害怕…他的离去么？
　　有什么原本被熄灭的火花从郁岑心中开始徐徐燃烧，他聚睛地盯着眼前的人，她面色惨白地盯着地下的玻璃，直到确定对方是和自己站在同一块玻璃上为止，她才放下心来。
　　可是刚一放下心来，木橙就意识到这个箱子在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中被慢慢往外移动，这个移动的吱嘎声摩挲在木橙的每一寸筋骨，直到最后一刻，随着玻璃打碎“啪”的一声，整个玻璃立方体变透明了。
　　而此刻，木橙的脚下，就是三百米的悬空。
　　她的脚瞬间就软了，膝盖不自觉微微弯曲，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一旁的手扶。
　　真的站不直啊，连闭眼都没来得及就已经高居空中。
　　就在木橙的腿已经连哆嗦的力气都完全失去，却感觉到手掌传来一阵温热，手背被包裹。
　　木橙已经被吓到怔然的视线愣愣地望向握住自己手的手背上，目光顺着他的臂膀慢慢往上移，直到他的侧脸，他的眼角。
　　“怕吗？”郁岑问她。
　　“恩…”说完一个字都觉得口水很难下咽。
　　“以前我也是。”在忍着来见你的这两年里。
　　握着木橙的手一点点变紧，直至她的纹路刻在他的掌心。
　　这么高的地方，木橙真的连心都忘了跳了，只是本能性地死死握住他的手。
　　在感觉到手掌上不断传来的温度和力度，木橙居然没有那么怕了。
　　四周的玻璃全部透明，从这里望下去，丹德农山脉浸在清晨的阳光里，山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色，层层叠叠的峰峦被墨染着深浅不一的绒光；远方墨尔本海港被笼罩在一片光圈里，海面波光粼粼洒满晨曦，站在玻璃方块里的木橙即使看不见海面上的海鸥，却也觉得好像已经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阳光洒满整个玻璃箱，木橙站在那一块玻璃上，手里的温度就似那左上角愈加攀升的太阳般渐渐加温，渗入掌心。
　　那一刻的木橙在想，曾经听过这样一种话——
　　好的爱情是你通过一个人看到整个世界，坏的爱情是你为了一个人舍弃一整个世界。
　　在和他重逢后的她一直在心里问自己，在离别、悲伤、误解、无法抚平的伤痕后，这还是好的爱情吗？
　　今天站在这里，站在三百米的高空，她确信了一件事——
　　是的，它还是，即使是在离别、悲伤、误解、无法抚平的伤痕之后，这仍旧是最好的爱情。
　　因为他让我有着千千万万为他舍弃全世界的心，却仍旧那么认真地让我看到了整个世界。
　　怎么能说这不是最好的爱情。

　　当木橙和郁岑从尤里卡大厦开车到布洛克拱廊的一路上，墨尔本的天空就开始下起了小雨，原本还明朗的天空一下子灰蒙蒙了起来，可是两个人的心却不知怎么没有因为雨天而沉落，反而有些不知名的暖意莫名流窜，手掌里刚刚那份紧握的温度还残留在彼此的掌心。
　　雨滴滴落间，两人走进面前那座唯美的拱廊建筑，布洛克拱廊。
　　布洛克拱廊，墨尔本最华丽的古典主义购物休闲中心，设计灵感来源于意大利的Vittotio长廊，一进门就是平铺的马赛克瓷砖地面，两侧均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窗柩向拱廊前方延伸，抬头便是欧洲老式的闪光吊灯，顶部大片直通向远方的玻璃穹顶，走廊墙壁的兰花盆栽和颇具现代化风格的锻铁装饰让整个拱廊更富古典文艺气息，而拱廊上不经意出现的一具具古典风格的石雕更让整座拱廊充满着历史的味道。
　　整个布洛克拱廊呈L形，连接着柯林斯街和伊丽莎白街，历史和时尚的感觉交融，精致而典雅，穿梭其中让人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
　　两人沿着橱窗往里走，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断地打在顶棚的玻璃天窗上，两人在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雨声中慢慢地走着，走过袅袅余香肆溢的咖啡店，走过正在进行制糖表演的玻璃橱窗，还有珍藏着无数黑胶唱片和卡带的音乐小店，透明的雨水落在透明的玻璃天窗上，滴答滴答，敲击不绝。
　　漫溢耳边的雨声让郁岑不禁想起曾经有一次在她的微博不经意看到的那一条微博，在他的生日发布的，“我贪恋他的每一根睫毛，甚至雨天他转身时身后淅沥的小雨”。
　　只是一句，却驻留许久。
　　郁岑不自觉地往木橙身边靠了靠，直到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大衣触碰到她的纯白色毛衣，自己的臂膀感觉得到她明显的肩甲，进而她些许浅栗色的长发落在他的深灰色大衣上。
　　好让隔着大衣的自己的体温和存在，让她知道，他在她的身边，从未转身，哪怕雨天淅沥。
　　木橙感觉到自己肩旁突然多出来的依靠和力量，不禁侧过头去看身旁的人，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那份无法言喻的温柔让她那样安心，即使是在糟糕的雨天。

　　和郁岑一起在布洛克小巷里贴满意大利明信片的咖啡店兜转的木橙，在此时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刚从贴满明信片的拐角出来的郁岑一脸平静地说，“那我们去吃饭吧。”
　　木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看你，太不给我争气了，诶。
　　两人一起走进了坐落在布洛克拱廊连接着柯林斯街路口的百年老店Hopetuon Tea Rooms，下午茶甜品店最早入驻的商家之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在门口排着长队，只为一尝这家店名声在外的甜点，而周末的下午茶更是要提前预定才能吃得到，生意极其火爆。
　　这家店几乎和布洛克拱廊同时出现，一起见证了墨尔本一百多年的历史，而在它门口旁精致发亮的木质橱窗内，用三层架子展示着当天做的甜点，在五颜六色的灯光的照耀下，橱窗里的糕点更显得秀色可餐，引得往来的游客频频停留驻足。
　　木橙不禁被队伍旁边橱窗里的蛋糕甜点吸引，忍不住停留驻足，郁岑在门口拐弯的长队里排着队，当木橙已经用直勾勾的视线把橱窗里五彩纷呈的蛋糕吃了一遍，准备转身去队伍里的时候，恰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纪郁岑。
　　他站在长长的队伍里，由于突然晴朗起来的天气，加上中午本就有些燥热的气象，郁岑把身上的双排扣深灰色毛呢大衣脱下，整个人上身只剩下一件略薄的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修身西裤，正午雨过天晴的阳光透过上方的玻璃穹顶洒在郁岑身上，衬衫独特的中式立领正好衬出他脖颈的优美线条，阳光打在他宽阔的背和脖颈的后面与侧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里透着白皙的美感，被他翻起的衬衫袖口洒着亮光，袖口的那颗精致的贝壳扣闪着耀人的光泽，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即使一言未发，却仍旧像光一样地寄居在人群中。
　　觉得他帅了很多年，但这是木橙第一次觉得他竟有这样的好看。
　　那是生活里的安木橙，第一次，把眼光全部留给了生活中的纪郁岑。
　　无关过往，无关曾经凭借所有媒介堆砌起的印象，只是一眼万年，刹那心动。

　　而在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后，门口的郁岑和木橙终于进店，整家店用了暗绿色的花纹墙纸平铺墙面，墙纸上鹅黄色的独特花纹配着几面挂在墙上的华丽复古的大镜子，一股神秘幽暗的气氛扑面而来，像极了一座暗绿色的欧洲古堡，而顶上欧式的水晶吊灯更是让维多利亚时期的优雅风情展现至尽。
　　在长久排队的煎熬下，木橙的肚子都快饿扁了，老板亲切地过来一阵问候与寒暄，引两人坐下后便问道，“两位是喝茶还是咖啡？”
　　木橙看了一眼郁岑，在接收到对方的询问信息后，比任何人都明了木橙吃货性质的郁岑便轻声说了一句，“你定吧。”如果她今天原本是要喝茶的，而有人要让她喝了咖啡的话，那她这顿饭吃的会浑身不舒服，一个点的不舒服导致一整个面都开始不舒服，说的就是她这种人，郁岑可不当冤大头。
　　“恩……那就要一份梨子口味的绿茶吧。”木橙指着菜单上的一小行英文说道。
　　“好的，甜点需要来些吗？”老板和蔼地询问。
　　“一份树莓苹果派和一份羊排。”木橙刚刚在橱窗看那些蛋糕都已经看饿了，现在光是点单说起来就已经垂涎三尺。
　　“好的，小姐，那这位先生呢？”
　　郁岑翻了翻几页菜单后说道，“我要一份牛肉三明治和一份柠檬酥皮派。”
　　“好的，请问还需要些别的什么吗？马卡龙需要来一份吗？”
　　郁岑看了一眼已经知足继而正在摇头地木橙，礼貌地回道，“不需要了，谢谢。”吃货也是要有收敛的一天的，不能得寸进尺，这个道理木橙还是懂的。
　　绿茶刚点就已经上来了，这款梨子口味的绿茶有些类似地道的英式早茶，盛放绿茶的杯盏卡着过滤器，一旁的盘子里还放着小包的细糖，但并没有给牛奶或奶精，好让顾客自行斟茶。
　　木橙刚想倒茶时却被对面的人抢先一步，郁岑拿起给木橙斟一杯绿茶，随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木橙端起玻璃茶杯凑近嘴边小抿了一口，稍微将茶在口中含着停留了一会，待绿茶的清香和梨子的馥郁芬芳浸透唇齿间后再下咽，一股清淡舒雅的气息随着食管进入体内。
　　“这里的茶真不错。”木橙真心地对还弥留在口中的茶香称赞道。
　　郁岑也抿了一口，确实，茶叶的香气把梨子的甘甜包裹，茶的清香里带着一丝回甘，清爽醇厚，味道着实不错。
　　也许是茶开了一个好的开端，两人都对这顿餐点之后要上的菜隐隐期待。

　　五分钟后树莓苹果派上来了，果然不负众望，虽然是从橱窗里已经做好的蛋糕上切下的切片，但却点缀了一份奶油，上面覆着些许水果切片，整个盘子上被洒满了糖霜，让人不禁联想到圣诞节细碎飘雪的场景。
　　被刚刚的梨子绿茶暖过胃后，现在又看到如此诱人的派，木橙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贼兮兮地揣摩了一番它可口的长相后，一副准备去杀猪的样子开始“屠宰”起面前这只楚楚可怜的三角派，眼光锐利地用餐刀剖开派的一角，细细碎碎的粉末洒落，左手叉子就像木棍叉鱼似得叉起那小块苹果派，满意地塞进嘴里，才嚼了第一口，树莓苹果派美妙的口感就满溢口中。
　　这款派的口感十分美妙，不甜也不腻，还带着派本身温热的感觉，派里隐匿的小块苹果并没有像其他店里那样的熟烂如泥，嚼起来略带嚼劲，派的柔与咀嚼后冒出的苹果汁，还有其中本身就有的树莓果酱混合在一起，酸酸甜甜弥漫味蕾。
　　在叉上第三块并把它塞进嘴里的时候，木橙一边咀嚼一边眯着眼享受着摇头，“恩~~好吃~~，”随即又贼兮兮地把叉子对准了覆盖在奶油上的切片水果，翠绿剃头的猕猴桃，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草莓，还有那和她名字一样亮橙橙的橙子，统统都被她沾着些许奶油美滋滋地下肚，一个都没有放过。
　　每当食物用色香味在召唤她的时候，她就会忘了其他事情，包括此刻坐在对面的人是她曾经多年的暗恋对象，明恋对象，后来兼男友，再兼此刻的前男友。
　　见食忘色，见色忘友这种事，她真的是情不自禁。
　　对面的人看到她吃得如此得欢，简直是浑然忘我，嘴角不禁笑意丝丝浮现。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门口那个玻璃橱窗看得我简直恨不得把这里搬回家，”郁岑的笑意刚想隐藏着褪去只剩柔和的眉目，却听见对面的人边吃边说道，那声音里不断夹杂着她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第一次来点的那个草莓慕斯拿破仑啊，真的是赞啊，整个颜色就是少女系的粉色，它只是端上来的那一刻就让人食欲满满，心情忍不住变好啊，蛋糕有好几层，每层中间都涂着巧克力酱，巧克力酱上又夹着新鲜的草莓，好吃的简直要飞起来了啊。”
　　她语气里有着自从重逢后很少有的坦然和自在，就像坐在她对面的是她多年不见的年少伙伴似得，郁岑那份想要将笑意隐藏褪去的心意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坦然和自在留住。
　　他的眉目里装着不深不浅却一览无余的柔和，嘴角的笑意里也多了一份和她一样的坦然自在，他的胳膊肘往桌子中间靠了一点，整个人离木橙更近了一些，笑着问道，“哦？是吗？”
　　“是啊，刚来墨尔本的时候有空没空就要来逛一圈，但西式的甜点吃太多，就会很想念家乡的甜点啊，有一次想吃到不行，就一个人大晚上的跑去唐人街的甜品屋要了一大份红豆芋圆，那天到最后我感觉就差舔碗了。”木橙一边说一边切着盘子里的苹果派。
　　郁岑抿了一口茶后淡定地说道，“这比较符合你的作风。”
　　木橙把最后一叉子苹果派塞进嘴里，“好像是在来墨尔本的半年后把，第一次去丹顿农山，费了好大的劲爬到山顶，在山顶最高点的餐厅吃着晚餐，看着黄昏，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有一种成就感，还有安全感，”木橙嚼着嘴里蛋糕的速度微微变缓，“那也是第一次，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城市。”
　　郁岑看着她，不知怎么蓦地生出一丝心疼，明知她的离开是回忆里的锋芒，可是他，还是心疼。
　　“恩，还有呢。”郁岑慢慢地切开盘子里的柠檬酥皮派问道。
　　“还有啊，
　　暗绿色壁纸层层覆盖的墙面上氤氲着空气中弥漫的茶与咖啡的热气，邻桌与邻桌间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餐馆，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茶与咖啡的热气滑过木橙手中的叉子，他看着她，看她吃得嘴角都是碎屑，看着她在氤氲热气里笑得明亮，他听着她说，说她的过往，说他不在的这些年。
　　在她的一声一语中，在她的一颦一笑里，郁岑感觉自己的这些年被掏空的体内好像被渐渐填满，一点一点，就像此时此刻的这间餐馆一样，热气弥漫，香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