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紫上薰

20、第七夜 b

　　“爸爸，你不让他们立刻进行培育吗？”站在监视器前，看着两人分别昏睡过去的小直，开口说话，稚嫩的声音里是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酷。
　　吉仲平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不急，这一天一夜他们精力消耗太大，让他们好好休息，调整各项指标，在最佳状态进行培育才能获得最好的效果。你留在这里监控下进展。”
　　“是，爸爸，我知道了。”吉小直对父亲的命令毫无犹豫，温顺地应承后却立刻透露出了忿恨，“但是我讨厌他们。”
　　吉仲平揉了揉青紫色的短发，细腻柔软，独一无二的触感，也是吉仲专属的成果。只不过，这并不是他最骄傲的作品。1.5代不过是目前最先进的……次品。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手里可以培养出超越1.5代的所在。如果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能按照“人类改良计划”的大纲生产出二代，再繁衍三代的话，那么用两个1.5代来生产出2.5代也将会是自己最杰出的成果……至少，可以超越父亲了。
　　吉仲平没有给吉小直留下只言片语，以军人特有的挺拔步伐以缓慢而优雅的速度离开培育室。他走路的时候从不回头，视线永远向前，放空般地上仰15度，因为他知道，自己看的远远超过PSP的地域，比新区，比整个世界都远……那是跨越了时间的距离。
　　他回到独属于自己的房间。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拥有这间房间的钥匙。连吉小直都没有权利进入这个房间，每一次想找爸爸的时候，都只能等在门外。这样私密让很多人有过猜测，但谁都猜不到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昏暗的杂乱。四壁书柜放满了纸质书籍，中间是硕大的书桌，与PSP的尖端先进完全格格不入。
　　吉仲平一跨进这个专属的空间，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仿佛卸妆后的演员，整张脸的表情都往下坠。他在书桌前坐下，上好的古檀木传递出温暖柔和的触感，在如今额外的稀有和昂贵。那不是所谓的最高科技所带来的冰冷感，而是最原始的存在感。桌面上带着深浅不一的那些纹路，每一次来到这里，吉仲平总会反复抚摸，甚至以一种夸张的动作，投入整个身心，仿佛舞蹈般地去感受最原始的存在。最后这疯狂的行为停止在他闭目的深吸中，稳稳坐下，吐气，睁眼。
　　书桌上有一盏老式台灯，旋开，泛出日光。
　　房间的自动环境光一直昏暗无比，真正能够照明的的光线全来自于这一盏老台灯。桌上的本子被翻开，里面夹着的钢笔重新脱下笔帽，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2062年7月28日”。

　　成功从禁区带回斯龙和肖吟。
　　水晶门禁成功打开了备用能源室，当年的监控视频都在，能源的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接下来，期待明天，斯龙和肖吟的结合。尽快、尽多地生产1.5代种子。

　　吉仲平盖上钢笔，把日志本挪到一旁。台灯下，好像辞典般厚重的黑色皮革手册被吉仲平捧回怀中。表皮凹刻的题名已经模糊，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看不清楚。但依然被虔诚地打开，如同圣经般被对待，一页一页泛黄的纸张，从扉页开始，被小心翼翼地翻动。每一页的字数都不多，但每一个字在吉仲平心里都沉重无比。
　　那是他毕生的信仰——《人类改良法案》。

　　终有一天，更高阶的人类会感谢作为低阶的我们，为他们的诞生而付出的不懈努力。
　　背负一切，背弃一切，为全人类的理想和未来，赌上一切。

　　扉页，用烫金描绘着手写体的两句话，是PSP所有成员都耳熟能详的信念。在加入PSP……不，在加入当年的“人类改良计划”的第一天，要求记住的就是这仿佛信仰的愿景。
　　这是“人类改良计划”的行动纲领，也是最崇高的机密。
　　宗旨
　　为突破自身局限而奋斗
　　为推进人类进化而奋斗
　　为继续主宰地球而奋斗

　　纲领
　　……

　　法案的内容，吉仲平早就熟记于心。但每晚他都要重新温习一遍这古老的记载方式，才能走进睡梦。
　　2062年7月28日凌晨3点，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深眠。也有老鼠的流窜，偶尔逃过死寂的街道，钻入窨井盖的缝隙。但在下水道之下的地底世界，白色的宁静进入了被严格控制的安眠。
　　芭芭拉睁眼躺在床上，黑暗中的天花板再次浮现父亲最后的影像。在她最无忧无虑的年纪，父亲虽然很少有空可以陪她，但却可以天天陪着父亲。在禁区可以到处走动的小孩子，只有她一个。也是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认识了吉仲平——那个天才大哥哥。他们并不亲近，作为军方代表的父亲，与其说有掌控权，不如说只是在为吉教授做安防保障的工作。她一次一次看到父亲和吉教授的争吵，愤怒而无奈的父亲，偶尔只能摸着自己的脑袋，牵强的微笑也只是为了暂时忘记那些困扰。
　　小时候的芭芭拉听不懂大人们嘴里的那些“基因”、“培育”、“遗传”，她只是知道父亲的担忧一天比一天沉重。直到那一天，突如其来的大爆炸，那时候父亲正带着她走向备用能源室。她只觉得剧烈的震动和穿破耳膜的声音，下一刻被父亲扑在身下失去了知觉。
　　如果他们再走远一点，或许，父亲就可以幸存了。芭芭拉醒来的时候，母亲在哭泣，父亲走了，只给自己留下了水晶卡片。唯一的纪念，伴随着芭芭拉的成长，执拗地想要进入禁区，这样的想法，让她不顾母亲的反对，接过父亲的职责。
　　PSP总长，她以这样的身份再次遇见天才大哥哥——吉仲平。所谓的总长和部长，似乎自己的头衔更高一级，但，无非是父辈的关系在下一代身上的重演。芭芭拉开始明白父亲，在她年幼时所说的那些话语，依稀记得的片段，逐渐汇聚成完整的画面。同样的无力感，在今天看到父亲最后的留言后，让芭芭拉痛恨不已。泪水这久违的东西，被地心引力作用，顺着太阳穴流向金色的法线，蔓延到耳廓。
　　“谁！”
　　芭芭拉的警觉才在脑间闪过，声音就被一把捂住。黑暗中她听到粗重的喘息从头顶传来，带着喷薄的呼吸。她睁大眼，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是个男人！常年被训练的身体，迅速开始反应，但快不过冰冷的金属抵在太阳穴。
　　“别动！”声音嘶哑无力，“放了斯龙和肖吟！”
　　芭芭拉放松了肌肉，抬眼看向锐利但稍许失色的瞳孔，思路在瞬间整理完毕。
　　“你是乔警官？”她的声音恢复了冷漠，不带感情，平淡中丝毫没有慌乱，“你是怎么进来的？”
　　乔警官紧了紧手里的枪，诧异于年轻的美女军官的镇定，但他必须争分夺秒。如果不是恰巧一套对讲系统在他这里，如果不是自己放弃回去的可能尾随两人，他就没有机会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空档，隐藏在穿梭机的顶部。他几乎要死在第一宇宙速度中，浑身的知觉都暂时丧失，失去视力失去听力，只有勾住穿梭舱的双手死命地坚持。
　　但他不是为了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而来。当天昏地暗的速度消失，他听着耳朵里的对话，用了太多时间来恢复，躲藏在夹缝中，直到一名工作人员来检查穿梭机——自然而然地打晕，换上PSP的制服。
　　乔警官的身子藏在浅蓝色的褂子里，大腿的伤口已经麻木，只是不知道体力还能够撑多久：“你门口那个守卫已经被我解决了。快说，要怎么救他们！”
　　“你挟持我也没用，但我会配合你——不，应该说我们的目标本来就一致。”芭芭拉用军人的斩钉截铁告诉乔警官，身体保持着平躺，没有丝毫动弹，以此来显示诚意。
　　乔警官扣着扳机的手指有一些松动，他在思考芭芭拉最后一句话，目标一致……
　　“什么目标一致？别耍花招！不就是你给他们门禁，把我们引到禁区地底！”乔警官紧逼一步，抛给芭芭拉一个说明立场的机会。
　　“确实是我把卡片给斯龙先生，但我也被吉仲平计算。他想打开备用能源室，除了拿走能量水晶还想要获得研究日志。所以PSP才会不计一切代价，修建了这条地底隧道。如果让挣扎在温饱线的人民知道，他们劳动上缴的税负竟然被拿来修建这样一条隧道而不是改善生活……你觉得这个世界会不会再暴乱一次？”芭芭拉用深呼吸调整了节奏，“但，吉仲平就是能说服各国领导人，跟他父亲一样。而我，也想要继续我父亲的坚持，去反抗他的行为。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能力让领导人听我的，所以只能，见机行事。”
　　“你想从中破坏？”乔警官压低了声音，警惕得仿佛时刻会被监听。
　　“斯龙和肖吟目前被控制住，应该是由吉小直来监视。这段时间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把他们的状态调整到最好。其实原本不应该这么着急的，但吉仲平已经等不了了。如果我预计不错，在24小时内，吉仲平会进行第一轮实验。”
　　芭芭拉感到乔警官的松动，打了个响指。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乔警官本能地一个翻身，膝盖跪压在芭芭拉的手臂上，枪口从右侧太阳穴换到了额头中心，另一只手紧紧掐住芭芭拉的喉咙。全身的敏锐都调动起来，面对着躺在床上的金发女子，下一秒背后的灯光照亮了近在咫尺的面庞。
　　白皙、年轻……冷静。瞪大着眼睛直视自己不带一丝害怕，反而都是坦然。而年轻的躯体也没有下一刻的动作。乔警官压下心里的诧异，有些发蒙的眼神警惕地对峙。一小段的空白里再没有发生任何动静，芭芭拉却像是在等待最好的切入点，脖颈末梢神经的一丝变动就能带给她行动的讯号。
　　“你的脸色很差，失血过多，虚弱疲惫。你的双腿虽然平衡地压住我的手，但重量基本在右腿，左侧缺少力量。你的左腿受伤了，如果我要反抗，抽搐右手非常容易。你也不会轻易用枪，虽然是半夜，但枪声一定会引起监控人员的注意。PSP总部24小时处于严格监控中，何况是总长房间的周围。说不定你刚才解决门口守卫的时候已经被监视器拍到了。”
　　“放心，我避开了监控器，这点不需要小丫头教。”
　　脖子上的力量又紧了紧，但被严格控制，始终让芭芭拉可以开口说话。
　　“我之所以愿意被你拿枪指着，只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们可以合作。并且也只有合作，才有机会阻止吉仲平。”
　　乔警官盯着芭芭拉，每一瞬的面部表情都被收紧眼底，比较和分析此刻都没什么用，这个女孩学会了精确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不，甚至从一开始就精确控制着整个节奏。
　　乔警官颓然地缩回拿着枪的手，侧身下床。麻木的左腿份量越来越重，每一步都需要全身力量去拖动。他一屁股坐到床对面的沙发，把手枪放在茶几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再一次放松，任由身体舒展在不算太温柔的材质里。
　　芭芭拉从床上起身，虽然脱去了制服，紧身的背心和短裤，依然显示着训练有素的年轻体魄。她的话不错，乔警官在心里暗自想着，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对抗不了面前整个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得到很好开发的年轻女军人。
　　一杯温牛奶递到面前，乔警官毫不客气地抱起杯子仰头灌下，感受着温暖穿肠而过的滋味。没有吸管可以吮吸，乔警官还是咂吧着舔了一圈嘴唇，才说了一句谢谢。
　　“好了，来谈谈我们的合作。”芭芭拉坐在乔警官的对面，把平板电脑推到乔警官的面前，“这是PSP总部的地图，按功能分为三个区域，研究区、实验区和生活区。实验区和研究区是受到严格监控的，而为了继续人类改良计划特别建造的培育室是目前PSP总部最机要的区域……被称为PSP的禁区。”
　　芭芭拉用手在培育室画了一个圈：“但是，乔警官你要去的并不是这个地方。你需要去更底层的区域，所有维系PSP总部运作的机构都在这里，包括监控中心和能源中心。斯龙和肖吟在培育室是丧失一切特异能力的，整个PSP中心除了常规的监控设备外，还设置了异能检测系统——这也是吉仲平想要获得禁区那些能量水晶的原因。这个系统由能量水晶提供能量运作，可以检测、反馈、控制特异功能持有者，所以必须要破坏它。其他的一切电器设备，比如控制实验所需要的能源，都是由能源中心来提供。除此之外，总部还有一个备用能源室，一旦能源中心出现问题，备用能源在10分钟内自动启用。”
　　芭芭拉把地图翻到的底层，圈了三个点，能源中心、晶体室、备用能源中心，几乎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两处能源分别在地底两端，另外还有监控室，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位置。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我这个第一次来PSP总部的瘸子去搞破坏？”乔警官斜眼睨向芭芭拉。
　　芭芭拉向前蹲下身子，径直解开乔警官左腿上的绷带。已经被染红的纱布下，是因为勒得太紧而有些青黑的大腿，让芭芭拉不禁皱了皱眉头。
　　“我的计划是，在你去破坏的时候，我按兵不动稳住一切。实验开始的时候吉仲平会带我一起去观看，只要进入核心区域，破坏能源后，我就有机会趁乱救出他们两个人。”芭芭拉掏出一副对讲系统在乔警官面前晃了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需要跟我去一趟医务室，处理伤口，换一身衣服，伪装成工作人员会方便你行动……只是不能拖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