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Bloodholic

19、第6章

　　到公司后我如常坐在门口等老板来，没想到他今天来得特别早，看到我站起来向他行礼，抬了抬眼镜皱了下眉头毫不客气地指着我说：“杜若，你今晚可别穿成这样过去！”
　　诶？我转过身从玻璃中打量自己，身穿咖啡色套装，浅棕色的头发今早重新卷过，妆容细致淡雅，分明很得体大方。我不明地回望着他：“老板，哪里不好了？”
　　“你现在就跟个普通的小助理一样，不够漂亮！”他用粗糙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洪亮沉稳，带着老板腔表情认真而严肃地回答我。
　　我哑然失笑：“老板，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助理呀，难道你想拿我去肉偿？”
　　“此言差矣！”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我跟他进去，喝了口咖啡后拍着桌上厚厚的一摞纸接着说，“我准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十成的把握，昨晚我想了想，光明正大并不妨碍剑走偏锋，如果你能吸引他的眼球我做事必定容易许多！”似乎被我戏谑的眼神呛到，他咳嗽了两声：“小若啊，自从你当我助理我可待你不薄，于公于私你务必要帮我这一回！”
　　“好吧。”其实李尚儒喊我耍这种花样本是天经地义，不过既然他没有这么想，我也乐得收个人情。
　　李尚儒见我答应，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边捧边赶地把我推出去打扮自己，关门时清晰地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呼吸声。我捏着卡叹了口气，商人发起疯来简直是丧心病狂，只要能做成生意让他干什么都行，他就不怕我把他的卡刷爆？指不定哪一天他就在我头上打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当成礼物送给人家了。本来还想因公徇私问问小妞要不要顺便买点什么的，路过办公室正看见她一个劲地对着袁逸说着什么，袁逸居然极为认真地在听，我想我还是不要进去打搅他们了。
　　我打车去最昂贵的商场挑选行头，李尚儒虽然什么都没说，我也猜到这些大佬的眼光必然十分挑剔。今晚老板想方设法都要搭上关系的人叫周庭宇，是周氏集团的长子，亦是他父亲任命的代理负责人，眼前这栋朴素大气的商场连带后面的写字楼都是他家的产业，李老板每个月都要为了周氏一家的幸福生活掏不少银子。以我过往的经验来说，这种人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我若是穿得花枝招展妖娆妩媚一来不合时宜，二来必招他厌恶，要是追求新奇创意、夺人眼球就更不像是个陪老板谈生意的助理了，所以我必须打扮得低调得体的同时彰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一番挑挑拣拣，我选了一条领口、袖口和裙摆皆缀上金色金属边的无袖黑裙，不露胸不露背，长度也保守地停留在膝盖上方，胜在裙装的柔美中带着几分干练硬朗，外套一件黑色西装；鞋子选了黑色绒面的细跟尖头中跟鞋；我挑了深棕色印花的箱式商务包，显得非常正式；左手戴了一条十字星黑玛瑙手链，大部分金链子隐藏在袖子里，垂着手时基本看不见。此外，修饰完脸后我突发奇想地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并吹直，这当然是一次性的，我可不认为明天李尚儒会大发善心地付钱让我染回来。
　　一直到傍晚我都在李尚儒的办公室里和他一起核对需要记住的信息。照片上这个周庭宇还挺好看的，面色比常人白许多，想定他小时候就拥有傲人的物质条件，一眉远山，长眼桃花，合着双眼皮和卧蚕显得非常深邃迷人，而他戴着眼镜又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斯文儒雅，无法想象这样一双眉眼的拥有者竟然是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八年的老油条，他应当是满腹经纶的诗人、心怀万物的哲人，绝不是算尽心机的阴谋家。他们家的主要资金来源于商场和办公楼的相关营业租金，由于建造这些楼房是向云端申请贷款的，目前只还了六年，周氏企业至今依然有着巨额债务，他们又想尽快向新城区内发展，所以只能尝试别的途径赚钱。
　　“周秩一定很急，因为他已经老了。”李尚儒一边开车一边扭头对我说，“61岁，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沉默不语，如果在堡垒中周庭宇的父亲周秩才刚到退休的年纪，乖乖前往云端分配的老年中心，他起码能吃喝玩乐享受人生到80岁，而外头恶劣的自然环境竟将人的寿命掐断于本该是黄金晚年的开始，真叫人不甘心。
　　“不过在他的指导下，这两年周庭宇也能独自挑大梁了，他培养了一个不错的接班人，”老板开玩笑地对我挑了挑眉毛，“而且至今未婚。”
　　我并不在意，随口扯开话题：“老板，将来你会让你儿子继承公司吗？”
　　“他愿不愿意都可以，当然我是希望他的儿子也能享受到像他现在这么好的物质条件，不过要是他不想当老板，我也只能把公司拱手让人喽！”李尚儒一想到他可爱的儿子就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下压嘴角做了个苦瓜鬼脸，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很多人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生意人的辛苦之处，生意并不是做得越大越好的，周家现在有点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味道，但它依然是一头猛兽。坐到他那样的位置，活着早就不是为了自己了，手下多少员工指着他的工资吃饭，上头盯着他的业绩，同行明枪暗箭，一旦兵败如山倒即是万劫不复啊。”
　　“那周庭宇岂不是很倒霉？生下来就被决定了命运。”
　　李尚儒“嗯”了一声：“连我想结识他都得想尽办法拉上你使美人计，他真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他的弟弟周宏迹就好上许多，大部分时间可以忙自己的事情，不用整天和钱权打交道。所以我情愿这么不上不下地混着，就是这样我都快累死了！”
　　我应付了他几句，心中有所感叹，普通人下班便可纵情玩乐休息的平凡生活对于他来说是种一辈子都无法达成的奢望吧，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容不得怜悯。我从车窗后视镜里打量着自己，一身黑色，不同材质的面料层叠出别样的质感，玉面朱唇、墨色鎏金，看起来低调而美丽。
　　夕阳西下，下班的行人都去吃晚饭，向愉快的夜生活前进了，而对于我们来说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车子开进一栋商务楼旁边的停车场，我踏出车门，深吸了口气进入状态，跟着李尚儒镇定自信地上楼。
　　商会开始之前有一场小型自助餐，门口有人员专门负责签到，因时间尚早，我拿着一小碟餐前点心跟着李尚儒四处转悠，他和他的商友们谈笑，我沉默寡言地立在侧后方一面对他们微笑着一面暗暗注意与周庭宇照片相似的人影。也许像他那样的人物不屑和我们混在一起，可能是走了特别通道，我始终未见到他，趁着空隙在李尚儒边上耳语了几句。李尚儒吩咐我出去四处看看，运气好能先人一步接触到他，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餐盘，因为手中的提箱和唇上的红妆我仅挑了方便的食物随便吃了几口，八成的胃还饿着，心中悔恨出来之前没有先吃一顿，此时也别无他法，冷冷淡淡地借口去补妆和签到员打了个招呼便溜了出去。
　　在这个楼层整整绕了两圈，根本没有什么特别通道，想进入会场只能从那一个门进去。我双手提着箱子靠在擦得发光的壁砖上，装出在等人的样子细细观察每一位到来的男宾，这些人几乎都会在我身上停留几秒，但无一人上来搭讪，看来我打扮得很成功。直到无人再来保安催促我进场，我都没有发现周庭宇的半丝影子，疾步走到李尚儒身后和他一起入座，因为跟这里的大部分人比他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所以自觉地挑了个后排角落里的位置，这胖子见着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有发现。
　　“怎么回事，迟到了？”我低声说。
　　“不可能，作为一名商人很忌讳没有时间观念。”李尚儒友善一笑，抬手和同僚远距离打了个招呼，接着说道，“除非他有事临时不来了，那我们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我向前排眺望，第一排有许多座位都空着，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一个礼拜。我撩了撩遮挡视线的头发，把提箱放在大腿上，取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内容。这种会议有人能在五分钟内把人说睡着，也有人能说得跟相声一样，不过怎么表达都掩盖不了会议的本质——无聊，尽是些真假参半的话，业绩交流亦没有太多实际意义，每次听着都仿佛是讲述自己如何空手套白狼的说书会。果不其然，台上的人开场就说今天有几人临时有事无法出席了，发言的代表也换了人，李尚儒的表情一阵黯淡，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比表面上失落一万倍。
　　正当大家都无精打采索然无味之时，我注意到有个人姗姗来迟，静悄悄地就近坐下，也跟我们一样猫在靠门那边的角落里，这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不小却在这种场合随便穿了件黑色图案T恤，腿上放着褪下来的西服外套，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皱了皱眉。
　　李尚儒心情郁闷烦躁，见我开小差刚想提点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几乎呆住，低沉暗语掩饰不住其中的激动之情：“杜若！就是他！那个人是周宏迹！周庭宇不来能搭上他也不错。”
　　周宏迹？因为我只记过周庭宇一人的长相，当李尚儒激动万分时我却有点难以置信，这家伙不是次子么，怎会长得这么……沧桑？无论是年龄还是经历，他都理应比他哥哥年轻，莫不是得了什么早衰症吧？
　　“你确定？他是亲生的吗？怎么和周庭宇不大像啊，看上去还这么老。”我注意了一下四周，并不能肯定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不过为了方便做事自然是发现的人越少越好，我看李尚儒紧张得就差用笔和我交流了。
　　“当然，我都盯着照片一个礼拜了绝对没有错！一胎和二胎总是有区别的嘛。”他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瞟了一眼，“趁没什么人发觉你快去，我怕他听不完就先走了。”
　　我无奈起身，从最后一排座椅后面绕过去，看到周宏迹抱着手肘面无表情地听着报告发呆，我平静从容地靠近他微微俯身，这个高度既不会显得过分亲近又不会令他听不清我的言语，带着淡淡幽香的发尾刚好能触及他的肩膀。
　　“周先生您好。”
　　周宏迹面不改色抬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这一瞬间我深深地看尽了他的眼睛，这家伙内双圆眼，眼里全是纯粹的冷漠，对我的出现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果说袁逸的冷脸是小雪融化升腾起的寒气，这家伙的冷意就是一把银亮的、开了封的被拿在手上的剑，虽然他按兵不动，不过我知他随时都可能变得极具攻击性。我这个角度随便一瞥就会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泛着冷光的婚戒，看上去很新，还没沾多少人气。除了整齐的眉毛和轮廓不明显的脸型和周庭宇一样以外，他长得比他哥哥差多了，有着不性感的厚嘴唇，晒成深小麦色的皮肤，身形略微发福，可能因为定期锻炼，保持得还算可以。
　　我礼貌而优雅地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双手递上李尚儒的名片，用充满温柔和尊敬的语气低声道：“我是他的助理，我老板仰慕贵公司已久，希望能结识周先生，一起为星城的美好未来努力。”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有点好笑地看着我说：“做生意你们该找我大哥，要认识也是认识他，今天我来不过是替他来看一下，你们是没有料到这点死马当活马医了吧。”
　　我见他将名片拿在手中把玩并没有扔掉，心想有戏：“周先生聪明绝顶，不过对于我们来说找谁都是一样的，你们都代表着周氏企业，更何况周先生你不大在公众场合出现，比你哥哥更难见到，今日能一睹风采是我的荣幸。”
　　“好吧，名片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他把名片塞到西装的上衣口袋中，又扔下一句，“不过我不保证回去我能记得把它拿出来。”
　　“非常感谢。”我依着礼节慢慢退开两步，这才以正常的步伐走回自己的位置，直到坐回李尚儒身边我心里才渐渐放松下来。
　　李尚儒急切地拉着我问：“怎么样？搞定了吗？”
　　“不知道。”我把玩着对我而言新奇的黑头发，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知道？！我刚刚看你们相谈甚欢呢！”李尚儒不安地用手指敲击皮箱。
　　“只是收下了名片而已，他说回去可不一定还记得我们。”我实话实说，“他是替周庭宇来看一下情况的，你猜的没错他很可能会提前离场。我这边每个细节都控制到完美了，至于他以后会不会联系公司我不敢肯定。”仪态、表情、气息、走路的速度、俯身的角度、话语中表达出的情绪等等皆是无可挑剔，我心里一阵叹息，这个周家的确倒霉，还有谁接近他们时不是机关算尽呢。
　　“哎，这种情况我不好亲自接近，你也尽力了……”他感谢地望了我一眼，看着我这身打扮揶揄道，“你怎么没有借机坐到他边上去，说不定还另有发展呢！”
　　“我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我摸着手链上的黑玛瑙，左手抚着肚子故作忧态，“老板，你要是真感谢我等散场以后请我吃顿饭吧。”
　　“正好，我刚才也没吃饱。”李尚儒有意无意地又朝门口瞄了一眼，边打趣地与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偷包养了个小老婆呢，又是买衣服又是买首饰还要请吃饭，哎……”
　　我自然不当真不在意，顺着目光看向周宏迹，他依然一副事不关己无所谓的样子，戴起了墨镜双手枕于脑后听着台上的汇报交流。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这么一来更加没人能认出他是谁了，省去了不少像我这样的麻烦。
　　散会前周宏迹非常配合地提前走了。我吃饱饭回到家见着徐依就和她讲起今天的事情，谁知这个小妞居然说他比袁逸好多了，起码对他说话还会回答，她天天对着个连话都懒得说的同事快要疯了。
　　“他今天对你的态度很好了，我路过看见他一直在认真地听呢，你知足吧。”这一句是我发自心底的肺腑真言，“冰山美人”起码没再整天抱着一盒干冰和徐依说话了。
　　小妞丧气地深深垂下了脑袋，忽然猛地抬起来，眼神亮亮地盯着我说：“姐姐，你有办法让他说话吗？”
　　我摇头：“其实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正式和他说过话，我平时这么忙，包括其他人的言行也都是你告诉我的，没有了解就没有对策，所以这个办法恐怕你得自己想。”
　　小妞再次无奈地低下了头。
　　我也不管她，拿着衣服浴巾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