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本宋词 第二天， ...
-
第二天，韩夏子从早上起来就有点头疼。昨天洗完头还没吹干就滚到床上去了，不断回想自己遇到柴泽的每个细节，尽管这样做是无用功，因为记得就是记得，忘记就是忘记，韩夏子忘记的事情不是别人稍加提醒就能想起的，一旦忘记了，对她来说就是没发生过的事，没有模糊的概念，没有似有似无的感觉，只剩下空白和陌生。
可夏子还是很怕自己会忘掉。
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容貌，忘记他说话的语气，忘记他拍自己头的轻柔。
——我绝不允许。
不过，似乎还有更让人惧怕的事情。
头疼的后果就是夏子一整天都不大清醒，脑袋昏昏沉沉，把前来上课矮个子的语文老师当作是自己的同学，随口一问“诶，上课了没？”
班级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老师瞪了她一眼，“噔噔”走上讲台“我这不是来上课了么？”
夏子的脸僵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手撑着脸，眼睑半垂着。
“我让你们买的《宋词三百首》带来了没？”
“带——了！”下面的同学拖拖拉拉的回答。
夏子的心“咯噔”一下，连忙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记事本。那是一本破旧的，卷页的，黑色记事本。从第一页开始，全是夏子的笔记。
7.3
我于今日进入K省第一区中学，谨记8.20进行分班考试。
8.30
新生报到班主任提醒带好抹布，勿忘勿忘！！
9.10
今天妈妈提醒我要穿沙发上的蓝色外套，千万不要穿昨天的那件黑色的！
……
……
4.19
明日爸妈出门喝喜酒，在厨房餐桌上放了100块，让我自己买午饭。
家里的钥匙挂在衣架的最顶端。
4.25
语文老师让全班星期三带一本《宋词三百首》，勿忘买！！！
4.27
今天我遇见一个人，他叫阿泽。
夏子愈发头痛了。记事本确实是记录了这件事，可早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估计自己还没买。
“不可能都带了吧？没带的，全给我站起来！”老师喝道。
班级里稀稀拉拉的站起几个人，夏子知道瞒不过老师的，也认命地站起来。
——装不像的，就算不站起来，万一让我把书拿出来，那不就完蛋了。忘记买是脑子问题，死不认错就是品行问题。
“你们几个，把晏殊的《蝶恋花》背出来，就放过你们。”
马上就有同学趁着这个机会下台阶“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清风……”
“下一个。”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花开……”
“行了行了，明天别忘了带哦，坐下吧。”
“对，还有你，你背不背得出来？……行，背吧！”
“……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夏子听得一身冷汗。耳边的背书声似乎被风打散了，时响时弱，似有似无，词中的每一个字，都径直得向她袭来，却在她的耳边溜了一个弯，走了。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头还是很沉，好像还有些胀。因为站着，她不能像刚才那样撑着自己的头，真是感觉心力交瘁啊。
底下就有同学嗤笑起来：“我说，就算事先一个字都没背，听那么多遍也该记住了吧。”
“你干嘛去逼一个弱智背书？”
“你们快看她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可好看了呢。”
“嘻嘻嘻嘻……”
他们说着，却猝不及防得被夏子瞟了一眼，瞧她神色又阴暗起来，底下一群人立马就抿紧了嘴。
“只剩你了。”老师踱步到夏子的面前“你是没带还是没买？”
“应该是……没买吧。”她硬着头皮回答。
“爽快点！买就是买，没买就是没买。”老师不满她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买。”
“那赶紧背吧——你能背吗？”
“我……不能。”
老师伸出一个手指使劲顶着夏子的脑门“哎，猪脑子呦，气死我了。”
“明天把书带过来，顺便到办公室给我背《蝶恋花》，要明天带不过来，我让你买十本。听见了没？”
夏子连忙点点头。
“坐下吧。”老师脚步渐渐远去。
“我上课的时间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消耗殆尽的。”走上讲台，老师补充了一句。说是“你们”，目光却直直的看着夏子。
夏子和老师对视了一秒，就把目光垂下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呦，猪脑子！”
“猪脑子，猪脑子……”
下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课上到一半，夏子却突然抓起自己的红笔，在左手手心里写道：勿忘买《宋词三百首》！
感叹号写得太用力了，点点猩红从手心里冒出来，夏子分不清是红笔墨还是自己的血。
只觉得自己的手又痛又麻。
夏子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就握成拳，收到课桌下面。
那本《宋词三百首》在大课间才从许家手中姗姗来迟。
夏子先是狐疑地盯着那本书看，然后再愤怒又鄙夷地看着许家。
许家被看得莫名心虚“怎么了？这本书送的不是时候吗？是晚了么？”
“是啊。”夏子接过书，把它卷起来，“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你还没送过来。”
许家冲她讪讪地笑。
因为K省PM2.5太严重，所有中小学都禁止外出活动。所以夏子和许家才有机会站在走廊里聊天。
“家家。”夏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着声音说“我完了，班主任告诉我，我得留级了。”
“真的啊？”许家不自觉地惊呼，立马拉低自己的音调“真的差到得留级？不会这么离谱吧。”
许家和夏子从初中就不同班了，要不是因为许家热情的性格和两人固若金汤的类似姐妹般的感情，这份友谊早散了。许家并不怎么注重成绩，所以从没有过问夏子的成绩，而且许家知道就算问了夏子她也不一定会知道自己的水平，所以两人聊天从不牵扯到学习那一块。如果许家真的好好调查，就会知道夏子的成绩真的差到“离谱。”
夏子观察到许家反应的很快，不像自己昨天半天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便猜想她或许早有耳闻“你是不是早听过‘韩夏子会留级’这样的话？”
许家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眼神犹犹豫豫的不敢看夏子的眼睛，双手不自觉的握紧走廊上的金属扶手“我们年级里有个人人皆知的传闻，是关于你的……里面就有关于你要留级的这种话。”许家又连忙紧紧握住夏子的手，向她保证“不过那说的都太假，我从来都没有信过，一句话都没信过！我向你发誓！”
夏子看到许家的脸虚晃了一下，她抽出手，手肘撑着扶手，勉强站着，没有说话。
——真讽刺啊，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事实，只有我，这个当事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可我自己却还在自欺欺人，怕其他同学知道，怕父母知道，怕自己知道。
——我自己向我自己隐瞒，或许我的同学，我的父母都在向我隐瞒。
——不，他们都没有隐瞒，我只是“忘记”了。
许家拍了拍夏子的肩“别多想了，你这个人就会东想西想，然后自己吓唬自己，不过一会儿就会全忘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什么大事。就算留级了，我们也依旧是……”
许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子愤怒的打掉搭在她肩上的手“没什么大不了？不是什么大事？家家你说的真轻松啊，你聪明、漂亮，性格活泼，人缘又好，你从小到大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了没？你烦恼过，纠结过，痛苦过吗？你遇到过要留级的情况吗？你凭什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
夏子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似一滩淤泥般浑浊不堪。
“咳咳咳咳……”她别过脸去。
半晌，夏子听见许家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想起，她问得小心翼翼，怕被人听了去“夏子，你想过自杀吗？”
夏子诧异地回头“没有，这到从没有想过。你有想过吗？”
“有，有的。”许家回答道，她的语气没有以前热烈，以前说话像团火似的，热情地燃烧着。可现在，她好像很虚弱疲惫，声音有气无力“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过，夏子，我真的好想好想去死啊。”
“家家……”夏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没有能力去判断许家这句话是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许家说完就离开了。
夏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暗自揣测着：是不是每个人一个人独自离去的背影看起来都那么孤独呢？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吗？
想到这里，夏子的头又疼了，她现在只想先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趴会儿。
她也离开了走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本宋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