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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遇见你 韩夏子刚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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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夏子刚跑出教学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就是体育课上韩夏子和许家坐的台阶上,一手拎着黑色的帆布包,自然地弯曲,让书包挂在肩上,另一只手则插在校服口袋。他站得笔直,并且长久保持着这个姿势,若不是风吹他墨黑的头发韩夏子会误以为这是一尊笔直的雕塑。
他隐没在阴影里,巨大的黑暗包裹着他,似乎连空气也无法渗透。耳边是谁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听起来那么痛苦和绝望?
心里钝钝的疼,夏子看不下去了。
“咳咳……你在干什么?”
前面的男生回头,他的脸依旧没有逃出阴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缓慢开口:“看天。”
夏子上前一步,抬头一看“天?”
阴影里的人点了点头,脸又继续隐没在黑暗里。
——我从没有看过这样的天。明明是傍晚,天却是紫黑色的,像是一幅泼墨画,大笔大笔地渲染紫色,狂野又肆意地铺满整个天空。火烧云似乎是被人大力撕扯的,一卷又一卷,翻滚、挣扎、最后陷落在紫色的黑暗里。天际线远远透出温暖的橙色,和云朵缠绕在一起,纠缠不清。路边的灯那一刹那全亮起来,我侧目望去,你的脸终于明亮起来,眼神清亮,嘴里噙着微微笑意。
——请你不要呆在黑暗里,因为路灯映衬下的你,看起来那么温柔。我和你肩并肩站着,你的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味,不是那种薄荷或者是檀木沉香之类的,我无法形容,若硬要打个比方,是橙色的。对,橙色的气味,像夕阳一样,温柔又残破。
他也侧目看她,目光深邃又温暖“是你啊——你也没走?你叫什么?”
“夏子,韩夏子。”她朗声回答。“你呢?”
“柴泽,你叫我阿泽就可以了。”他回答,声音低沉,很有磁性,和他的秀气的外貌一点都不符。
“你当然也可以叫我夏子。”韩夏子急忙补充道,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又没有先开口问我,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太孟浪了?
夏子观察着他的脸色,柴泽噗嗤一下笑了。
“夏子,你……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你听过我?传闻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 嗯……你确定你要听……好吧,那我说了:传闻中4班的韩夏子明明一副小女生模样,却是面瘫,一直冷着一张脸。为人高傲,看人的时候阴森恐怖,被看的人时间久了就会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似乎一直没什么朋友,经常独来独往。”
“……”夏子马上拉下脸来,她从没有听过别人这样评价自己。而且家家不一直都是她的好朋友吗,怎么会“独来独往”?
“可是。”柴泽眼含笑意地扫过韩夏子的脸“在我看来……不管是刚刚,还是在办公室里,你都和传闻中一点都不一样。看起来非常正常,非常女生。”
——非常女生?算什么评价?
夏子有点不好意思,避过他的目光,不过一会儿又扫了回来“不仅这些吧,还有别的传闻吗?”
“嗯,有是有。”柴泽笑意一点一点收敛。“他们说……夏子的成绩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差,可自己却装得一点都不知道。自从下半学期开学以来,各科老师一直不断警告她会留级,她却不在乎…… 他们还说,夏子神经一直不太正常,是个…弱智。”
韩夏子一边听着,一边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听到“弱智”两个字,她停住了脚步,转身望着上面台阶的柴泽。从这个角度,他脸上肌肉一直紧绷着,看上去果敢又坚韧。
“阿泽,对于‘弱智’这个词……我听了…好多次了……估计已经…是事实了。”她轻轻说着着句话,声音时断时续传进柴泽的耳朵里,似乎是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柴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看夏子,而是把目光投进黑暗里,保持着沉默。
“其实……”夏子压抑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对自己头顶上的人说话“我是有原因的,我是有病的。”
“哦?是什么?”柴泽低头,目光似乎能洞悉夏子的内心“是记忆方面的吧。”
夏子干脆又坐在台阶上,腿蜷缩起来,下巴磕在上面,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腿,目光投进虚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必须承认……”她的声音缥缈虚幻“我的记忆有严重问题…我记不住东西,很多很多东西……而且不管现代西方医学,还是我们中国草药或针灸,都没法医治好我的病。这是一种疾病,一种名叫‘韩夏子’的病。”
“我记得小时候,不管老师教我几遍,父母叮嘱我几遍,我还是不能记住从家到幼儿园的路。我估计受了不少打骂吧,后来我费劲所有精力记住了那个简单的路线,可讽刺的是——我却忘记了我的幼儿园的名字,忘了自己在哪个班,忘了里面老师的名字。”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事实,我一旦记住了什么东西,就一定会忘记另一件事作为代价,循环往复,不死不休。”
讲到这里,夏子仰头去看头顶上的人,发现他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有打断她的话。
夏子又低下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说,阿泽,我根本没法记那些在我能力之外的东西。我一直丢东西,一直迷路,一直迟到,一直不认人……”
“因为一直遗忘,阿泽,我明天很有可能就不认识你是谁了,会用那种‘阴森恐怖’的表情看着你。如果是那样,”她似乎情绪很低落“我必须对你说……”
——我该怎么对你形容我的痛苦和无奈。我该怎么对你说在我的生命中,全是“一” ——我只能记得一对父母、一个家,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一个老师,一本书,我只能交一个朋友,学习一套语言系统,牢记一个“我”。其余的记忆总会被不停轮换,记得一件,扔掉一件。
——我哪有能力记一个“你”呢?
猝不及防,头被人轻拍了一下了。“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头顶上的人无声无息走了下来,他一直走到最后一节台阶,然后弯腰。路灯映衬下他的脸莫名的柔和,他将姿势调整和夏子平行的高度,夏子看着他褐色的深邃的眼神,一时又走出不来。
“没事的,不记得我没关系。你若忘了我,我就会一直向你介绍我自己,你忘一次,我就介绍一次。直到你忘不了为止。所以不用担心。”他又拍了拍夏子的头。
然后用那种独特的温柔的语气,对韩夏子介绍自己:“夏子,你好。”
“我叫阿泽。”
他又重复一遍。
“我叫阿泽。”
夏子的眼前一下子模糊起来,又转瞬间清晰。她要看清楚柴泽的脸,不能忘。
——果然……你是橙色的呢。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叫我怎么忘……忘不了啊。
夏子对他莞尔一笑。
柴泽拎了拎书包,对她摆手“时间不早了,回家吧。”说完,他转身离去。
他又隐没在黑暗之中了,紫色黑色的天空不断降低,仿佛是要吞噬他。
夏子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心痛得看着他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否是暮春阵阵凉意,夏子哆嗦了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书包的灰,走下去。
路过校门的时候,门口除了门卫那个大叔就没有旁人了,夏子不假思索的走出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