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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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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凌南鹃找到妈妈的病房,刚巧碰见从门里出来的医生。
“我妈怎么样?”
“你是吴女士的?”
“女儿。”
“哦……你妈妈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晕倒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操劳过度情绪波动较大所致,好好休息休息就会没事。”
“那谢谢医生。”
“趁着休息间隙,去前台把医药费付了吧。”
“嗯,好的。”
凌南鹃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口看着病床上妈妈憔悴的面容心中顿时一酸。
“当下就先不要进去探望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听了医生的话她捂着嘴流泪点头。
出租车上,司机问明目的地,凌南鹃犹豫了片刻才咬出几个字来。
[康欣疗养院]
有些事她注定要去面对一次,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
疗养院栅栏门前。这个地方,一直以来都是她生命里不可逾越的禁地,它被她从生活里抽离出来,封印在另一个世界里。至恨至弱,那块最不敢踏足的领域,就是她最为薄弱的防御。她不曾知道,两个世界同出一脉的呼应,总有一天会有交集,它们会联起手来突破重围将她轻易打败,在嘲笑声里,荒诞她所有的生命。
此刻,她像是听见脑海里响起的警钟,长鸣着让她将自缚的茧划破,她注定成不了美艳的蝴蝶,她能做的就是保住这条命。她要——
先下手为强。
房间里,凌铁军面对窗户呆坐着。
[我的爸爸是个人民警察,他总是理着短发,眉毛如剑,一双鹰眼,高挺鼻梁,冷峻的脸。]
[我喜欢看他穿警服时帅气的样子。]
[……]
[我爱你,爸爸。]
[就像你爱妈妈。]
初中时,凌南鹃在作文本上写下这些话,而那一天的作文题目是[写一处你觉得最美的风景]。
时光不复来,当初的情感早已不在,就如当初的人一样。像是夏日冰箱里的冷咖啡,一饮而尽,只剩下结了斑迹的诡异杯底。
话语,像是散落在地上数不胜数弹跳的玻璃球,一阵不干脆的噼啪。
“韩叔叔当初就该放手让你去死!体谅你,可谁又来体谅我们?一直在受煎熬,那都是你活该!五年啦,凌铁军省省吧,把你那些没有一点用处,该死的愧疚收起来吧。它让我觉得恶心!”
凌南鹃泪流满面地歇斯底里着。
“毁了我们的生活还不够吗?非得逼死我们才开心是吧?凌铁军,我永永远远都不会原谅你,就算是死都不会原谅你,我诅咒你,诅咒你!”
她甩门而出,天旋地转着跌坐在大门前石阶上,抱头痛哭。
这种陌生的无助感,应该可以追溯到高二下学期吧,凌铁军最开始暴打妈妈的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
那一晚,她哭得比现在还要厉害,看着妈妈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以为她就此失去她了。
那一晚之后,这样的嚎啕开始变得常见,她也因此改口[爸爸]叫[他]或者直呼其名[凌铁军]。她
开始明白什么是家暴,开始领悟什么是保护,开始学会什么是憎恨,开始了解什么是离婚,也开始习惯什么是自立,是坚强。
她终究,直到离开都没有看清他的脸,她是该庆幸的吧?!是的,该庆幸的。
凌南鹃拖着疲惫的身体浑噩地回到医院。萎蔫在长椅上,拨通了蓝雨薇的电话。嘟嘟声,像是定时炸弹爆炸前最后几秒的提示音。如同到达最后的临界点,她失落地按下挂断键。蓝雨薇没接她的电话。她主动打过去的电话。
她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19:20]。
[最近通话]栏上,千篇一律的[李太太],号码旁的头像是她俩去年冬天下雪时站在莫然湖畔的合照。将页数向上滑,日期开始快速跳动,离今天越来越远。大拇指不知停在几分钟之后,她眼睛泛着模糊地按下返回键。
“喂。”凌南鹃声音嘶哑。她鬼使神差地拨了那个号码。
“怎么了?”对方声线,受了电磁波干扰,略带着刺耳。
“可以来医院陪陪我么?”
“你怎么了?干嘛去医院?不会是……”对方略带嘲弄,见她没有回骂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来,“什么医院几楼?”
“市第一附属,六楼。”
“好。”
凌南鹃挂掉电话耷拉下手,闭着眼斜靠在椅背上许久才勉强站起身凑到门上玻璃窗口朝里看,妈妈仍在熟睡,面容却活润了不少。
奥利弗提着塑料袋气喘吁吁地站定在凌南鹃面前,长舒了口气,责备道:
“不是好好的吗?干嘛电话里半死不活的?”
见她只疲倦地抬抬眼没回应,忙收敛起面容,坐到她身边。
“怎么了?什么事能让堂堂的凌女侠摇身一变成了林黛玉了?”
“你还知道林黛玉?”凌南鹃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抢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就知道你小瞧人,这些天没事做,我可是好好钻研了四大名著的。”
“哦……”凌南鹃从塑料袋里掏出盒饼干咬起来。
“就你也好意思?全天下都找不到你这么厚脸皮的人。”
“哦。”
“我带了杯水在里面,还有路过粥店买了碗粥也在里面。”
“哦。”
“……”奥利弗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她狼吞虎咽,“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之前我这样时你怎么嘲笑我的?现在对你自己说说吧。”
“哦。”
“你再‘哦’一声试试!”
“嗯——”
奥利弗叹口气从塑料袋里拿出水杯拧开来递给她,见着她头发散乱,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凌南鹃握着饼干举到嘴边的手瞬间停住,咕哝了句:“我妈住院了。”
“现在怎么样了?”奥利弗神色紧张。
凌南鹃仰起头理了理额前乱蓬的头发露出笑脸来。
“已经没事了,虚惊一场而已。”
奥利弗顿时放松下来,“那就好了啊……你干嘛还一副丧气样?”
“要你管。”凌南鹃撅着嘴别过身子去。
凌南鹃吃饱了似的将水杯重新盖上,双手合掌恹恹地埋下头去盯着地板砖发呆。
“累不累?”奥利弗硬邦邦地含糊着问道,“今天……好人做到底,喏,肩膀借你靠。”说罢凑近凌南鹃耸了耸肩。
见凌南鹃无动于衷,这才斜翘起嘴嫌弃地收了回来。不久,她才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来,将身旁的背包贴到他的肩膀上,然后侧着脸靠上去。
“至于吗?好像我很想占你便宜似的。”奥利弗嘲讽着别过头去。
凌南鹃闭着眼没吱声。
“一开始你说在医院我还以为你要‘那个’呢。”
“哪个?”
“没……没什么。话说,你吃饱了么?袋子里还有不少吃的呢。”
“留着吧,待会儿等我妈醒了给她吃点。”
“还有不少呢,不够的话,我再出去买点就是了。”
“不用了。”
“哦……”
静默,如同走廊地砖回旋着延伸开去的纹络,在尽头,顶灯光亮和窗外黑夜之间,凝结出一道别具一格的灰色,与楼梯口墙壁上[安全通道]的荧绿相连,朝着更深处传播。
肩上细微的呼吸声,撩拨心底封藏的弦,在耳畔奏起一首温柔清凉的歌。小心翼翼地回转头,透过前额刘海,看清她略显苍白的脸,恬然得如同夜间静谧的河。
凌南鹃醒在医生第二次来检查时,与此同时吴萍也已醒在床上。
她跟进房间,奥利弗依旧坐在长椅上。
“医生怎么样?”
“已经完全没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
“嗯。”
医生走后,凌南鹃扶起她靠在床头。
吴萍见自己身处医院,女儿又在身边,不免惊讶,“你……这……”
凌南鹃坐到床边,握紧她的手,“你还说呢,是不是想吓死我?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多注意……”
见她红着眼,吴萍不忍心地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好啦,好啦,这次是妈不好,是妈不好。”
凌南鹃会意地点点头,没再埋怨,语气关切起来,“饿不饿?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好。”
门外,奥利弗见凌南鹃出来,忙将背包和塑料袋地给她,表情奇怪。见凌南鹃接过东西,没有迅速进去,忙提手示意。
“那你……那你怎么办?”凌南鹃语气低沉,生怕被妈妈听见。
“能怎么办喽,回去了——”奥利弗将双手揣进宽筒七分裤的口袋懒洋洋说道,“有事Call我。”说罢转身欲要离开。
凌南鹃握紧手里的背包低头红着脸呢喃句,“路上小心点。”
“什么?”奥利弗站在不远处一脸好奇。
“没什么,快走,快走。”凌南鹃掩饰尴尬地朝他推推手。
只见他严肃着脸白了她一眼,踏着个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朝走廊尽头走去了。头顶日光灯像是一台台精致投影仪将他的背影瞬间复制,定格成一帧帧随性画面,压缩着传射进凌南鹃深邃的瞳孔,在她的脑海里跳动,上演一出动作大片,热血沸腾着加速心脏了跳动。滚烫的脸庞,额角渗出汗珠,忽来一阵热气蒸腾,在她头顶,迎着光,形成一道明媚的虹。
奥利弗拐进楼道消失不见,凌南鹃才收回神。走廊再次安静下来,与他还没来时一样,独有的变化,就是她定睛时,仿佛能看见空气在跳一支火辣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