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监护》寒小满

4、04 荣景是个神经病

　　林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看到倚靠在椅子上坐在餐桌边的荣景时，并没有露出太多诧异的表情，脚下的步子只是顿了顿，就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的眼神很冷很空，对荣景视若无睹，把他当做一团空气。
　　荣景压抑着火气，尽量平静的询问：“去哪里了？”
　　林杭停下了，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在别人家借住了一晚上。”
　　荣景皱眉，立刻想到昨天那个和林杭腻腻歪歪的小男生，“那个娘娘腔？”
　　“他不是娘娘腔。”林杭顿了顿，终于扭过脸来看他，目光冰冷，“他是我的朋友。”
　　荣景对此不屑一顾，嗤笑一声。在酒吧和宾馆鬼混的，算什么朋友？
　　“不准再见那个娘……”他皱皱眉，换了一个说法，“那个男生，听到了没有？”
　　林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神情微动。
　　……就是这副模样，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最厌恶的，就是露出这种表情的荣景。傲慢而冷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但是荣景就是这样的男人，打从十二岁第一次见到他时，林杭就心知肚明。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他垂下眼睑，敛去眼里的不满，对他的无理要求不置可否。
　　“等一下。”荣景叫住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压迫过来，捏住他的一缕头发，“这个，别忘了处理掉。”
　　林杭抬眼看他，下意识的拍开他的手掌，“……我知道了。”
　　荣景：“……”
　　他这话说的心不甘情不愿，荣景听得一清二楚，要是换做往常，他少不得还要管教一番，让他知道尊敬长辈的道理。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警戒而畏惧的模样，突然觉得一阵疲惫，懒得再开口了。
　　他坐在这里等了林杭一个晚上，彻夜未眠，不过是想要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怕他走上歪路罢了。可惜，人家总是把他看成杀父仇人。
　　何必呢？
　　所以他挥挥手，示意林杭进屋去吧。
　　林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拧开门把手，毫不犹豫的进了房间，又毫不犹豫的把门砰的一声甩上落锁。
　　荣景脑门上再次迸出几根青筋，妈的死小子居然敢对着他摔门！
　　林杭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听着荣景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大门拉开又关上，估计是上班去了，才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挑衅荣景了，老男人的脾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变越糟，刚才他看着荣景难看的脸色，真怕他会一巴掌甩过来。
　　但是没有，荣景居然没有发作……林杭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眼里划过一丝茫然，老男人转性了？
　　他随即又嗤笑一声，林杭，你他妈是受虐狂吗？人家没揍你，你还觉得挺遗憾的？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林杭摸出来一看，是方乔。估计是到了要去机场的时间，想问问自己还要不要去送机吧。
　　林杭想了想，最后还是按下了拒绝通话，给方乔发了个短信说自己不去了。
　　他有些认床，昨晚在展安宁家里睡得并不安稳，回来之后又要跟荣景对峙，此时实在是身心俱疲，连门都不想出，就只想倒头大睡一场。
　　方乔的短信很快就回复过来，并没有多问出了什么事，只说等他在成都“安营扎寨”，一定带着他吃喝玩乐，好好款待他一番。
　　林杭摩挲着手机，勾起嘴角笑了，不愧是方乔，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情不好。能有这么个哥们儿，是他的运气。
　　林杭摊开四肢躺到床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荣景恼火而傲慢的神情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简直像是挥之不去的诅咒，搞得他头痛欲裂。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盯着天花板出神。要是当初收养他的人不是荣景，而是另外一个温和的平凡的人，无论男女，他大概都会过的比现在快活得多……如果不是荣景，他大概也会比现在……要来的自由得多……
　　他想要的是自由，站在舞台上时的那种自由，可是荣景就像一个巨大的网，捆住了他的每一根羽毛，让他连稍稍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坐困囚城。
　　今天是夏至，一年里最热的一天，离他十八岁成年，还有二十天的时间。

　　那天之后，林杭和荣景就陷入了冷战。
　　林杭乖乖地把头发染了回来，可是却不肯开口说话，只要有荣景在，他就沉默的像是一尊雕像，不言不语，像是在无声的抗议。
　　对于他的做法，荣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收养林杭的这六年里，类似这样的冷战也不是第一次了，时间久了，林杭早晚会低头——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样想着的荣景，却低估了林杭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林杭一整个礼拜都没开口，荣景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干这干那的什么都不耽误，但是就是不正眼看他，心里的烦躁和别扭越积越多，竟然难得的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之前对林杭的羞辱和责骂。
　　荣景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终于在这天吃完饭之后，一把拽住林杭的手腕。入手的触感很光滑，却也很有力，荣景愣了愣，眼神有些古怪，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杭似的，上下打量着他。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腕，有力，结实，而不再是男孩的。这还是第一次，荣景这么鲜明的察觉到林杭的长大。
　　林杭黝黑的眼眸看过来，目光里带着质询。
　　荣景看着他，烦躁之余又觉得疲惫，他已经连着半个月都在加班了，身体也有些吃不消，“还没消气？”
　　“……”林杭不吭声，但是表情已经把他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了。
　　荣景不自觉的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看着林杭微微皱起眉头，难得的放软了语气，“别气了。”
　　林杭诧异地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荣景居然会先示弱？这简直就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被他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荣景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己会这么轻易妥协，这要是放在过去，别说一个礼拜了，林杭就算一个月都不张嘴，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一次，他却先是觉得后悔，又是觉得担心，简直就像中邪了一样。
　　他养了林杭六年，看着他从眉目清秀脾气倔强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轮廓俊美腰背挺拔的少年，他明明是知道他的每一点变化的，却在一周前的那间酒吧里，突然无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林杭，和他印象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屁孩，实在是相差太多了，就像是两个人，又像是两个灵魂，让他无所适从。
　　他没有办法再用以前对付那个臭小子的办法，来对付眼前的这个林杭——他居然会觉得内疚！
　　荣景在心里苦笑，忍不住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人到中年，连心都变软了。要是放在以前，他才不会这样低声下气的求着别人别生气了，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养子。
　　林杭垂下眼，盯着荣景攥着他的手掌看了一会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用力挣开他，低声“嗯”了一声，“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就回屋了。
　　荣景长出了一口气，心情莫名其妙的变好了不少，他起身收拾碗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好吧，虽然臭小子越来越难管了，但是毕竟是自家儿子，家庭和谐神马的最重要！
　　刷完碗，荣景优雅的摘下身上的围裙，拿毛巾擦了擦手，志得意满的处理文件去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样样皆能，嗯他果然是个完美的成功人士！荣景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念叨出来。
　　当然了，这只是荣爹的每日一自恋，林杭背靠着门板听着他的喃喃自语，抽了抽嘴角。
　　他有时候总觉得荣景是个神经病，而且病得还不轻。

　　荣景虽然先示弱了，但是毕竟还是荣景，并没有轻易撤回之前的禁令。林杭尝试着接了个小活儿，做完之后却没有收到报酬，只收到一条银行卡已冻结的短信。
　　当天晚上，他看着老男人明显不愉的脸色，识相地没敢提起这茬。
　　既然无钱可赚，他又实在不愿意花荣景的钱，林杭索性就不出门了，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反正一日三餐都是在家里吃的，菜也都是荣景做的，不吃白不吃。就这样，除了吃饭之外，林杭一点别的开销都没有，就算卡被冻结了，倒也活得不错。
　　他打算就这样撑到Ｃ大开学，到时候搬进了学生宿舍，即使还在同一个城市里，荣景也不好再干涉他太多，更何况他的十八岁生日就要到了，在那之前和荣景保持比较平稳的关系，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真到了和荣景一拍两散的时候，也没什么纠缠不清的风险，多好？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被一个意外来客打破了。
　　林杭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脸腼腆的展宁安的时候，难以掩饰自己的诧异，“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对方他家的地址吧……
　　男生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犹犹豫豫的开口，“你这半个多月都没来酒吧，我有些担心你……昨天我偶尔碰到了认识你的人，就问了他们，然后……”
　　林杭皱皱眉，心想着哪个这么大嘴巴，居然把他家的地址随便告诉别人。他虽然对展宁安的印象不错，但是也还不到乐意看到对方登门拜访的地步。更何况……他现在还和荣景住在一起，要是被外人发现了的话，还不知道会传出来什么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呢……
　　但是……林杭垂眸看了看展宁安微红的耳廓，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上次他被荣景折腾的狼狈不堪的时候，就是展安宁收留了他，若是现在连人家的拜访都拒绝的话，未免也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可是现在的时间，又差不多是荣景要下班的点儿了，万一被那个老男人看到的话……
　　这样想着，他就有些犹豫，站在门口一时没开口。
　　展宁安有些不安的抬眼瞅了瞅他，像是察觉到他的不甘愿，慌忙解释，“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给你带了一些吃的，那当零食吃就行……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慌慌张张的说完，从背后拎出一个纸袋塞进林杭怀里，转身就想走。林杭叹了口气，心道你东西都送了，我怎么还能不留你？他跨出门，伸手拉住展安宁的手腕，朝他笑了笑，“还是进来坐坐吧，你都带了什么吃了？进来一起吃点吧。”
　　这个男生是真心喜欢他，也是真心对他好的，他能感觉得到，所以也想要回报一样的好意。尽管……他对他的感觉，似乎并不是喜欢。
　　展宁安回头看他，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林杭长相俊美，温柔的笑着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红润的唇上挑，像是樱花盛开般的漂亮，看得他红了脸。
　　林杭嘴角的笑意加深，觉得这个男孩还挺可爱的，拉着他往家里走。
　　然而，就在他刚要迈进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让他脊背一凉的怒吼声——
　　“林杭！你他妈搞什么鬼？这个娘娘腔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