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监护》寒小满

3、03 叫爸爸

　　荣景神色僵硬，硬是穿过无数惊讶的想要拦截的人的手臂，拖着踉踉跄跄的林杭出了酒吧。
　　连酒吧经理都被惊动，犹豫着要不要插手，结果被跟过来的荣蘅打发了回去。
　　“那个孩子是不是……林平锡的儿子？”荣蘅在距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一边细细打量着林杭，一边低声询问自己身边的男人。
　　听到林平锡的名字，张渠的嘴角抿了抿，沉默的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荣蘅“啧”了一声，像是想感慨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张渠站远了些，作壁上观。
　　荣景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本来还在为了林杭的乖乖听话而沾沾自喜，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死孩子不仅又来酒吧鬼混，还拉着个娘娘们们的小男生大跳艳舞！丫的衬衣扣子都快扯光了，不知道台底下的男男女女看得都快流口水了吗？！
　　妈的，他荣景日日夜夜的把这孩子养这么大，可不是为了送来给那帮色鬼意淫的！
　　小屁孩就不能有一天乖乖地听话，好让他省点心吗！
　　“林杭，我好像早上的时候才警告过你，让你不许再出来鬼混！你他妈耳朵长到屁股上了是吧？当我的话是放屁呢？”荣景盯着林杭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恼得不得了。
　　林杭被荣景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要是搁往常，他也就算了，不跟气疯了的老男人一般计较，毕竟计较的话，吃亏的也只能是寄人篱下的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兴许是之前喝的那些酒上了头，也兴许是之前跳的那个舞点燃了他的中枢神经，林杭脑子一热，反驳的话破口而出，“我没花你的钱！”
　　“……没花我的钱？”荣景的脸色变了，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割得林杭皮肉生疼，“林杭，你吃我的穿我的，我他妈养了你六年，你现在跟我说你没花我的钱？”
　　让荣景生气的，并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他的钱很多，不差养林杭的这一点，可是林杭那副急于与他撇清关系的模样，实在是让他难以接受。
　　他养了这个孩子六年，自以为关系已经足够亲密了，总该有点父子亲情，却不料人家压根儿就不是这么想的，你的钱我的钱算得清清楚楚！
　　“我……我的意思是我来酒吧没花你的钱……”荣景发自内心的想要对付一个人的时候，那张嘴是真的可以把人拆得支离破碎的，林杭被他说得胸口发闷，连解释的话都虚弱无力了起来。
　　“成，来酒吧没花我的钱是吧？”荣景勾唇笑了，眼里冷冰冰的一片，“这个好办，从明天起，你就不用赚钱了，你的卡里但凡有一毛钱汇进去，我就给你冻结，直到你开始花我的钱为止！”
　　“什么？！”林杭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试图阻止他疯狂的想法，“荣景，你不能这样！你凭什么不许我赚钱？我——”
　　“凭什么？”荣景伸出手，揪住他柔软的栗色头发，盯着他的眼睛，“凭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林杭，只要你还没满十八岁，你就得听我的！当然了，要是你身上一个字儿都没有，还能活得下去的话，你也可以像今天晚上这样，把我的话当放屁！”
　　法定监护人……又是法定监护人！打从十二岁开始，他就恨透了这几个字！林杭瞪着笑得傲慢的荣景，咬牙切齿。
　　他的表情取悦了荣景，男人咧开嘴角笑了，轻佻地拍了拍林杭的侧脸，补充道：“还有，你脑袋上的这坨恶心人的玩意，明天就给我染回去，烫直了，听明白了没有？”
　　林杭仍然瞪着他，不肯开口。
　　他不说话，荣景也不恼，只是加大了揪着他头发的力道，凑近了他的脸，缓缓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你小子听明白了没有？”
　　就在这时，展宁安急匆匆的从酒吧里跑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挤出混乱的人群，跑过来找林杭，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荣林二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吓了一大跳。
　　“等一下，这位先生，你不能——”展宁安跑过去想把荣景拉开，却被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把推开，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荣景盯着这个瘦瘦弱弱的男孩，想起来几分钟之前，林杭就是搂着这个娘娘们们的小男生贴身热舞的，脸上登时露出掩饰不住的厌恶。
　　展宁安被他的眼神吓得够呛，但是仍然爬起来想要帮林杭，可是他的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眼见着荣景的脸色越来越差，就要把气撒到展宁安身上，林杭终于开口了。
　　“听明白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平静。
　　荣景呼吸一滞，立刻意识到他是为了展宁安才妥协的，心里的怒意不仅没退下去，反倒烧的更旺了。
　　愤怒的心情不吐不快，既然林杭护着那个小娘炮，那就得有承担他的怒火的觉悟！荣景抬起林杭的下巴，满怀恶意的问：“你该叫我什么？”
　　林杭猛地皱起了眉头，眼里既有愤怒，也有痛苦，但是更多的，是浓浓的震惊。
　　他没想到荣景会拿这一招来对付他，无耻至极，毫无原则。
　　但是没有办法，他顺着荣景的视线瞥了瞥躲在他身后的展宁安，男孩的神情惊恐，却没有抛下他离开。
　　他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我听明白了……”
　　“……爸爸。”
　　在公共场合，叫一个只比自己大了十二岁，且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爸爸”，并且为了一件莫须有的罪名俯首认错……林杭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厌恶荣景。
　　荣景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并没有开心多少。他神色阴沉的放开林杭，又盯着展宁安看了半天，终于转身离开。
　　……
　　“……他是你爸爸？”良久，嘴巴张大得快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展宁安终于回过神来，拽了拽林杭的袖子，难以置信的问。
　　林杭攥紧了拳头，盯着荣景嚣张驶离的汽车，牙齿深深的咬进下唇，直到尝到一股咸涩的腥味。
　　“呃……林杭？你还好吗……”展宁安惴惴不安的站在一边，总觉得此时的林杭有些恐怖，和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一样，他的身上，也带着一丝择人而噬的凶气，尽管他的长相要俊美妖艳得多。
　　林杭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过头来，笑得有些无奈，“抱歉，我今天……大概是回不了家了，可以去你家借住一晚吗？”
　　他的样子虽然狼狈，却反倒因此多了些落拓的性感，展宁安难以抵御他沮丧而忧郁的眼神，乖乖点头。

　　荣景一路飙车回了家，狠狠摔上车门后，总算觉得心里的暴躁消去了些。
　　偌大的房子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荣景拿钥匙开门，打开客厅的灯，这才发现餐桌上的碗筷还堆叠着，完全没有收拾整理的迹象，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也倒在地上，一看就是林杭干的好事。荣景脑袋上的青筋登时就冒出来几根，心里后悔刚才怎么没把林杭拖回来抽一顿。
　　妈的养的是个什么不着调的孩子！不会做饭不说，连个碗都不知道刷，还敢踹凳子？等回来了踹死他丫的！
　　荣景头疼的更厉害了，盯着乱七八糟的桌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叹着气挽起袖子，上前收拾去了。
　　其实最开始收养林杭的时候，他家里还有几个定时来打扫卫生做饭的阿姨。可是林杭刚到他家来的时候桀骜不服管教，整天不是哭就是闹，把他当仇人看，弄得那几个中年大妈看他的眼神越发诡异，就差打电话报警告他拐卖儿童了。荣景迫不得已，只得辞退了所有的“外援”，关起门来自力更生养孩子。
　　一开始他不会做饭，不是烧焦就是放错调料，时间久了，手艺倒也练出来了，不说能有多好吃，至少养活他和林杭两个人是不成问题了，他索性也就没再请钟点工，就这么事事亲为的过下来了。
　　他养个孩子容易吗？都洗手作羹汤了，可惜人家压根就不领情，都六年了，还把他当仇人看，钱啊情的分得清清楚楚。饶是荣景为人高傲，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也还是有些寒心。
　　他收拾好碗筷，又把翻倒的椅子归位，坐下点起一根烟，眉宇间带上几丝疲惫。
　　他渐渐冷静下来，心里难得的有点后悔了。
　　之前那么对那孩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明知道他自尊心强，很讨厌叫他爸，还硬逼着他那么做……
　　他那时候太生气了，生气到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
　　荣景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当他站在台下看着林杭在台上极尽媚态的时候，他会那么生气。他看着和他一起共同生活了六年的孩子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动作性感而诱惑，衣衫时不时撩起，露出白皙的胸膛和线条美好的腰线，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他从来都不曾见过的人。
　　那一个瞬间，当林杭扭过头来，迷蒙着双眼冲他笑的时候，荣景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能做出来的唯一的反应，就是拉住林杭的手，狠狠地把他拽下来。
　　孩子长大了，竟然变得……陌生的让他畏惧。
　　荣景记得，伸出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是颤抖着的。没来由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
　　安静的房子里，星星点点的烟草微光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边微白。
　　荣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收起一晚上乱七八糟的心绪和回忆，神色阴沉。
　　——林杭一整夜都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