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庄园》老玉米

12、12

　　1
　　李帛把那桶牛粪抬到车里的时候，天几乎已经全黑了。
　　“暑假准备怎么过。”上了车，李帛问我，“回上海吗？”
　　“不回去了。我想打黑工。赚学费。BABY自己回去。”我答道。
　　“那很危险的，不小心被抓到就会被遣返回国。”李帛边开车边说。
　　“应该没事儿。那么多黑工，我不会那么点儿背。”我一直这么认为。那么多黑工，都遣返，美国自己也吃不消，就好像上海人都在骂外地人多，叫嚣着要把他们赶走似的，真走了，对一个城市而言，也是一个损失，至少是劳动力上的损失。
　　“那你不如给我打工。”李帛说，“每天只用一会儿时间就够，不用从早忙到晚。”
　　“哦？什么工作？你居然还是当老板的？”我惊讶地问。
　　“不是，我一院子的花和蔬菜还有树，暑假需要人照顾。如果你不讨厌动物的话，帮我溜溜我的小狗，照顾一下我养的鹅，就可以了。我本来也要花钱让别人来照顾的。整个暑假两个半月，我付你1800刀。比你打工可能少点，但绝对安全。”李帛说。
　　“可以啊，我当然可以帮你。”我很高兴地说。说实在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工作量这么少，而且不用奔波，还有时间准备功课，真的是很称心。
　　“如果你嫌来回跑的麻烦的话，也可以这个暑假搬过来住。有两间客房，你可以随便住。我的房子在温泉城那边，不远。”
　　“好啊。不过还是改天带我参观一下你家，我再做决定吧。”我说。
　　“嗯，这样啊。不如现在去吧，刚好在我那儿吃饭。”李帛说。
　　“哦，你还会做饭？那就边尝你的厨艺边看你的园艺。看来我碰到十全美男了。”我调侃道。心里想，这个李帛，倒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这么想着，扭头看他一眼，远远近近的灯光映得他的脸扑朔迷离，只有右耳垂上那块胎记那么清晰。
　　“看什么？”李帛问。
　　“你耳朵上那块，是胎记吗？”
　　“是啊。我妈说丢了好找。”
　　我笑了起来。想起自己肩膀上也有一块咖啡色胎记，夏天的时候，我妈也经常看着那块胎记说丢了好找。
　　忽然我想起了杜梓藤耳垂上的胎记，丢了好找？真的吗？可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把他找到过。

　　2
　　到了李帛家，已经晚上8点多了。
　　门廊下，一丛又一丛开的正欢的白色的蔷薇，香气袭人。
　　一进门廊，一只大白鹅就用热烈的方式迎接了我——它扑扇着翅膀伸长脖子向我冲来，用黄黄的硬嘴巴在我腿上狠狠一拧，疼的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没事儿吧，我忘了它没有圈起来。”李帛牵起拴着大白鹅的链子，我才看清，这个白色的大家伙原来是拴在门口的。
　　李帛把鹅圈好，开开门，一只米白色很小的小狗向我们扑了过来，李帛一把把它抱在怀里，它看见我是个陌生人，不客气的冲我使劲叫起来。
　　“索朗，别叫！”李帛呵斥着它。
　　“它叫索朗吗？就它？叫索朗？”我哈哈笑着说。

　　李帛开了客厅的灯，是柔和昏黄的光。
　　这是我喜欢的那种客厅。淡咖啡色的文化石地砖拼成放射状的圆型，客厅的各个角落散落着高低错落的绿植。一整面墙的书柜，放着一些书和小玩意儿，书柜旁的墙角矗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木头长颈鹿，非常有非洲风情。米色的墙面上，随意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小画。客厅里没有大沙发，只有几个颜色不一的扶手椅随意地摆放着，其中一个扶手椅的旁边，放着一个咖啡色的落地灯，一看就想让人捧本书坐上去。
　　“随便坐。”李帛说完，帮我到了一杯温开水，放在角落里一个圆形的茶几上。
　　“我先介绍一下。门口那只大白鹅，叫小西，不到1岁。你跟它混熟后，它挺温柔的。平时我都喂它吃玉米粉和白菜叶，有时候它也跟我吃一些米饭。白天它喜欢在门廊溜达溜达，一般我都会用链子给它拴在柱子上。”李帛喝了一口水，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小狗，继续说，“这只小家伙，叫索朗，是一只吉娃娃犬。不到1岁，比较顽皮，不咬人，很容易跟人混熟。要注意换下的鞋最好放在高处，不然它会用来磨牙。一般我都在清晨和晚上带它出去散步，每次大概半个小时。”
　　“嗯，这些我做起来应该都没有问题。”我说。
　　“客厅里的这些花，都是耐阴的。平时只需要浇水就可以了。一星期搬到门廊外吹吹风一两次就可以。门口台阶的花丛边，有一个大罐子，里面是牛粪泡的水，会有一点味道，你可以隔几天稀释了浇花，比例大概十比一就好。外面的蔷薇花丛也很好照顾。蔷薇花从旁边，有一小块菜地，种了一丛番茄和青椒，还有一些菠菜。都不难照顾的，浇浇水就好。樱桃树也一样。”
　　“好，都很容易。”我说道。
　　“最麻烦的是这些。”李帛指着窗台上的一些植物，说，“这些是多肉植物，喜欢晒太阳，要每天拿出去晒，晚上最好拿进来。它们不喜欢水，当心不要淋雨，浇水的话，大概一周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那些多肉植物看上去都很萌的样子，明明是叶子，却长成花的颜色和姿态。我大概数了数，这些多肉植物大大小小一共20几盆的样子，倒的确是一件不繁重但麻烦的事儿。
　　“嗯，这个我也没有问题。”我说。
　　“那就没什么事儿了，哦，如果你愿意做一些清洁工作，那就更好了，加上清洁费我可以一共给你2000刀。如果你不愿意做，可以打这个电话，这是我常用的一个西班牙籍小时工，费用我回来报销。”他从一个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冲我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清洁工作，具体什么要求呢？”我问。
　　“就是日常打扫。要求是不要有卫生死角。”李帛回答说。
　　“我应该可以。”我点点头，我和石贝贝的屋子平时都是我收拾的。
　　“那就好。你想吃什么？我去做。但是别太复杂。”李帛一脸轻松的笑容，问我。
　　“西红柿鸡蛋面，可以吗？”
　　“OK，没问题。”

　　我在那个旁边摆了落地灯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扶手椅的靠背上搭着一本书，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健康类杂志。我打开落地灯，随手翻了翻那本杂志，一页纸掉了出来，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副素描，画的是一个小女孩，我看着有点眼熟，仔细看看，居然.......像小时候的我。
　　这时，李帛从厨房出来了，说：“正在煮面，一会儿可以吃了。你在看什么？”
　　“这是你画的吗？你还会素描？”
　　“高中的时候学了一点。”他把画接了过去，重新夹在书里。
　　“画的是谁？很眼熟。”
　　“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你怎么会眼熟。”李帛把书放回书架，又拿了一本时尚类杂志给我，回了厨房。

　　3
　　李帛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味道还不错，居然跟我妈做的差不多。这是一种汤面，不是那种炒好西红柿鸡蛋之后，再拌到煮好的面里的，而是炒好的鸡蛋、西红柿、面条一起煮的汤面。我非常爱吃。
　　吃了饭，李帛说，让我牵着索朗，一起散散步，提前适应一下。我答应了。
　　作为一只心机不够的小狗，索朗的确比较容易混熟，我喂它吃了几块狗饼干之后，它就喜欢上了我。
　　夜有些凉，我牵着了狗绳，索朗也是很乖的走在我腿边，看来经过了比较严格的随行训练。
　　我问李帛：“你大概哪天走？”
　　“6月下旬吧，再有10天左右。你可以搬过来住一个暑假，当然也可以不搬，看你方便。”李帛说。
　　凉风吹着我的肩膀，我不禁打了个喷嚏。
　　“冷吗？”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我。
　　“谢谢。”我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披在身上。
　　李帛的外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味。这两种味道混合起来，居然让人感到非常放松。
　　“我正式的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肯定的答复我呢？”我们慢慢走着，他忽然说。
　　“嗯？”我被他这么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问：“什么正式的问题？”
　　“你到底，是不是女同？”他停住了脚步，看着我，问。路灯淡淡的光映出他好看的轮廓。
　　我笑了起来，问：“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其实，我明知故问。
　　这一天下来，我又不是呆子，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我自己，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心动。
　　只是，我不确定，他为什么对我有了兴趣。
　　我不想他就像《麦田守望者》里说的那样，明明心里不喜欢，却发了疯的说爱。
　　我不想他是因为这一天的暧昧情节而顺水推舟。
　　我不希望，他对我的感觉，只是一场误会，某天，他会一拍脑袋突然后悔，然后，消失掉。
　　是啊，消失掉。我已经经历了两次突然消失掉的感情了。没什么比那更折磨人。你眼看着希望一点一点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起流逝，却无能为力。更何况，我天生就是一个念旧的人，还有着脆弱的玻璃心和高度缺心眼的神经质。
　　“你不是女同的话，可以可以和我尝试着交往呢？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李帛就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
　　“为什么呢？”我问。
　　“什么为什么？”李帛反问道。
　　“你为什么想和我交往？”我牵着索朗，慢慢往前走着，问道。
　　“大概，因为你像一个人吧。”李帛跟上我，回答道。
　　“你以前的女朋友？”我看向他，问道。
　　“嗯。”李帛看着我回答，眼睛里亮晶晶的。
　　可这个回答，让我有些心凉。我宁肯听他说，想和我交往是因为下午和我一起骑在马上，莫名奇妙就喜欢上了我。至少听上去没有那么老套和敷衍。
　　“这还真是个勾搭女孩的好办法。”我笑着说，“可惜，我真的是女同，不喜欢男人。”
　　“你这算是拒绝我的勾搭吗？”李帛问。
　　“一个女同拒绝你需要理由吗？更何况，即使我不是女同，我也不想当别人的影子。”我说。
　　李帛没说话。
　　我们安静地往前走去。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洒下淡黄的光辉。

　　4
　　李帛把我送回我和石贝贝租住的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0点了。我一直穿着李帛的外套，下了车才想到还给他。
　　“明天给我吧，你走过去这一小段也会冷的。”他说。
　　“好，那谢谢！”说完，我下了车。

　　回到房间，石贝贝已经练完拳回来了，看到我穿着一件男士外套，问：“什么情况，这么晚回来？老实交代。”
　　我没说话，先去洗澡。
　　温热的水冲下来，我心里升起一种不知道是暖还是悲伤的感觉。有点惊喜，又有点遗憾。
　　算了吧，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别多想了。——我这样对自己说。

　　“那你今天就算是拒绝他了？”听完我今天的故事，石贝贝说，“你真是闷骚无敌啊。既然对他不是没感觉，那就先答应，相处一下再说啦。干什么非那么悲观。”
　　“你现在倒成了感情大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说。
　　“有点了解。就好像米乐原来开玩笑说要跟我在一起，我也只会吼他滚。”石贝贝甜蜜地说。
　　我看着幸福的石贝贝脸上甜甜的笑容，嫉妒地想，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场简简单单的恋爱呢？

　　5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帛见了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反倒是我，举手投足间，有了心虚。也难怪，我口不对心，又怎么能坦坦荡荡地继续做他眼里的“女同”呢。
　　临到放假的头一天，李帛在图书馆的走廊碰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我后天的飞机，你的工作从大后天开始，不要忘了哦。狗粮在厨房里，狗链在门廊的一角挂着。如果你要搬来住，没有上锁的两间客房随便挑。信封里是门钥匙和我预付你的500刀。”
　　我接过信封，问：“如果我有事情临时问你怎么办？”
　　“我用□□的，号码是*******。”他说。我拿出手机记了下来。
　　石贝贝也要走了，她要回去和米乐相会，我即使软磨硬泡也没有说服她留下来和我一起过暑假。
　　我送她去飞机场的时候，她拍拍我哭丧的脸，说：“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重色轻友！”我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