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路》邱霄

5、第五章

　　魏成松

　　学校里的生活总是这样，老师喜欢第一名，仅仅是个名次，让这么多人着迷。大部分时候，魏成松自认为这个名次不仅愚蠢而且可笑。

　　可他现在是第二名，而第二名说实话更加愚蠢可笑。魏成松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上的女孩，此时女孩神色自若地瞎编乱造着自己是如何努力学习，认真听课的。魏成松专注地看着女孩的眼睛。诱人的桃花眼总让他想起爱逗人的小猫，时不时闪着锋芒，而下一刻突然温顺无害起来。声音软绵绵，慢悠悠的，一字一句并不清晰但听得人要酥了半边身子一样。

　　台上说话的女孩不出所料的就是乔艾。乔正的乔，艾青的艾。乔艾和他已经默默做了三个月的同班同学，彼此自从鹿山一别就再也没说过话，乔正每次来郁阳也不会把他们两人叫到一起，总是亲切地会见了一个再去关心另一个。这样的虚情假意，魏成松已是熟悉得如同背三字经。他当然也不会惊讶乔艾的好演技，毕竟也要看是谁的女儿。当然，他也不会惊讶乔艾的成绩，十分想当然的认为乔艾理应如此。实在想要惊讶的话，就要数乔艾的字，看到乔艾的字迹实在无法想象是个女孩子写的，不管是不是勤勤恳恳努力学习的女孩子还是不拘小节洒脱恣意的女孩子，龙飞凤舞得简直没有界限。多有意思。

　　乔艾的存在对于魏成松而言，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对于魏成松而言，学校里的学习更像一个技能，一个不费力的技能。这样活得毫无目标又受人瞩目，如此肤浅的目的他自是不愿诉诸与口。没法接受自己如此浅薄，胸无大志。可他明明就是如此。那么，乔艾呢。乔艾是他这样的人吗？他希望她是，那样他们还真是“般配”，也希望她不是，他不希望乔艾活得如他一般“废人”。

　　乔艾的胡说八道终于到了结尾，只见她不好意思地对着班主任笑笑，像是害羞似的抿抿嘴，低着头看着讲台，只等着老师叫她回座位。班主任刘老师像慈母一样，样子像是第一次对于第一名如此满意，温柔地说：“乔艾你回座位吧，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去问乔艾。”乔艾姿态从容地走回座位，轻巧的转身落座，班上所有的男生都忍不住一路眼神跟随，连绝大多数女生也只能服气地看着乔艾。一个努力上进认真学习得到好成绩的学生总是受人欢迎的，无论男女，而且乔艾确实养眼，谁都否认不了。

　　魏成松第一个回过神，周围男孩子的目光让他十分不爽，但他克制自己不会显出一点不舒服的神色，保持着友好的姿态气定神闲地翻起一本生理健康课本。讲台上，老师还在说着假期里学校偷偷办的课程，周围的同学们跃跃欲试的听着，魏成松当做耳边风地过去。

　　“乔艾，你要不要上啊？”问话的是乔艾那里的组长正在给老师统计上课的人数，她崇拜地看着乔艾，等着回话。虽然离着八丈远，可因为大家都在若有若无地关注着乔艾，问道这里的时候班里出奇的安静下来。

　　“当然呀，我们一起好不好。”不用去看乔艾的脸色，此时肯定是一副虚心认真的样子。可只有魏成松一个人明白乔艾心里肯定要积郁成疾了。

　　魏成松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为乔艾有苦说不出，也为仿佛这世上只有自己这样了解她。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否也要参加补习。魏成松饶有兴致地仔细研读着手上的课本，青少年怎样二次发育，怎样受异性吸引。他以前一度认为自己肯定遗传了魏名扬，隐隐的郁闷过一阵，现在他不知不觉高兴起来。每天来到学校，看到那个人，即使是眼角的一瞥也让他心情舒畅许久。这是初恋吧，而初恋通常没什么结果。这反而让魏成松更加舒心，他和他最恨的人的女儿本来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样想让魏成松轻松了很多。

　　乔思俞

　　一大早，钟丽娟打鸡血似的起了床，粗鲁地把乔思俞拽了起来，给了她五十块钱给一家人去买早餐，自己坐在梳妆台前化起了妆。乔思俞顺从地洗漱完，手里攥着钱出了门。她上学时的早餐和中餐加起来也只有十块钱的预算。通常，乔思俞在上学路上吃一碗馄饨三块五毛，中午吃一碗学校门口小吃店里的臊子面或者牛肉面五块钱。有时候早上，她会在永新巷巷口的回民马阿姨那里买两个一块五一个的羊肉白菜包子，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稍稍咬一口，就喷涌出的羊肉香味绝对让任何人都受不了不顾刚出炉包子的滚烫，就三两口的下肚。而且如果是大冬天早上吃，那就更妙，滚烫的羊肉馅会让人一个上午的胃都是暖暖的。不管吃什么，乔思俞每天都计算好一天剩一块五到两块，一个月下来至少能存四十块钱。她可以去书店买一本数学或者物理的习题集，或许还能剩下些钱买一个不起眼的头花。

　　但是现在乔艾有五十块钱，这是她一星期的饭钱，可以买十碗馄饨还有十个包子。乔思俞站在巷子口认真的盘算起来自己到底能吃多少碗馄饨，还能吃几个包子。

　　“小心咧。”一辆自行车从乔思俞背后晃过来，街上一大早不知做什么尘土飞扬的。

　　乔思俞掩住口鼻斜眼瞧着从后面骑车经过的人，她认出是爷爷家的老邻居蔡大叔，四十多岁没有结婚一个人和其他三家合住在一个门里。年轻时学过木工，现在只是无所事事地混日子，靠低保生活。乔艾奶奶有时会介绍些工作给他，做做家具，修修椅子之类的。奶奶过世后，他一点不像其他人，半点也不给爸妈面子。蔡大叔如同往常不客气的看了她一眼，可目光里的厌恶依旧让乔思俞心惊。

　　乔思俞愣住了，随后反应过来想学钟丽娟那样眼睛长在天上，傲慢鄙视的表情。可不管怎样努力，乔思俞似乎都体会不到那样的心情，最后总算挤出一个扭曲的样子来。再抬起头，乔思俞眼前都人影子都没了。一周前从爷爷家搬出来，整个永新巷慢慢清空了。他们一家搬到一街之隔的公寓里。邻居也都搬出来，不像他们家住的好，但大都依然选择住在永新巷附近。从那时起，邻居对他们的态度莫名其妙的开始转弯，直到今天。

　　乔思俞迟疑地往前走，前面就到永新巷了，原来卖早餐的摊子依然摆在巷子口附近。今天那里没有早餐摊了，可丝毫不安静，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她瞬间反应过来了，今天是拆迁的日子。他们家期盼已久的，终于到日子了。她该高兴吗？永新巷被夷为平地了，即使有洒水车在浇水，可永安巷像是在哭泣之前的酝酿，雾蒙蒙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了，可明明就是崩溃了。乔思俞呆呆地看着，怪不得妈妈今天这么高兴。这样无神的注视庞然大物一般的机械运作着，混在人群中的乔思俞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身边三五成群的街坊像是没发现她一样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也不知这样发了多久的呆，“你去哪买早餐去了！”钟丽娟气愤的走过来，手指重重地刺了一下乔思俞的额头。随即也不等她回答，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走到围观的人群中，像是得胜的将军一样指手画脚地对着邻里说着什么。

　　乔思俞感觉自己的脑袋尖锐地刺痛着，这是他们家啊，是爷爷家，是乔艾家，但也是她的家啊。可她分明和妈妈一样一刻不停地在诅咒爷爷奶奶早点死掉，诅咒乔家的一切都是她们家的。真蠢，愚不可及。奶奶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总会细心地瞧瞧她，说着“这身衣服裁得不错，颜色也衬人”“学习怎么样，眼睛要注意休息，有空多和乔艾玩玩，老看书对颈椎也不好”“今天怎么了，考试不顺心？”…还有乔艾，她们曾经是好朋友，天天一起玩。她喜欢玩娃娃，爷爷还特地买来两个芭比娃娃，她和乔艾一人一个。乔艾即使不愿意还是会陪她玩，演情景剧，说她设计好的台词，但总会偷偷捣乱，给娃娃化个花脸，还是把娃娃头发剪掉。她气得要死，再也不理乔艾，乔艾还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找她出去骑自行车。然后两人就会和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变成现在这样。

　　往日总总，一时如潮水涌了上来。乔思俞浑身僵硬，想被人掏了五脏六腑般难受，奶奶死了啊，这都是她的错。

　　乔思俞侧眼看着钟丽娟和乔辛正在弹冠相庆，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