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路》邱霄

4、第四章

　　另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子还没决定郁阳之于他是否合适，当然他明白这些空想在现在显得毫无意义。他只是找些琐事填满他碌碌无为的脑袋，空得一无是处的脑袋。

　　昨天晚上他刚到郁阳的时候，十点钟的街道安静得如同在森林公园。他住的公寓建在江边，江对岸居然是看不到尽头的山峰。在中旬的夜色里，这样的景致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况且真让他讨厌的地方并不多。

　　习惯早起的他今天也不例外，而且他从不会对新环境有一点不适，所以照例睡得不错。只是早上的郁阳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让他稍觉不快。他要去的学校郁阳一中就在他后窗能看到的地方，走大路估计十分钟，不巧有一条小路被他瞄到。需要穿过几栋孤零零的在立交桥下的多层建筑，窄小的街道只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早餐摊寒酸地摆着。

　　他边吃三明治边默默记下来路线，等几口吃完，拎起空空如也的书包出了门。他悠闲地晃着走，没带雨伞，把帽衫上的帽子随便拉在头顶上。零星的雨点被吹到他的脸上，凉丝丝地让他觉得十分清爽。走到早餐摊前，扑鼻的葱香味让他不免看了一眼刚出炉的烧饼，一个上年纪的大婶此时正在认真地摆放着，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走过早餐摊，路口就在十米开外，等拐到大路上就能看到学校的操场。

　　“小航，小航，是你吗？”他没头没尾地被人拉了一把，力气大得险些要把他拽到。他回头看了一眼紧紧拽住他胳膊的人，看着像刚才正在忙活烧饼的阿姨，此时眼睛发红的盯着他。

　　“小航，小航，是你吗？”阿姨得不到回应，一遍一遍地问着。

　　等阿姨的脸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险些让男孩站不稳，连他的心跳都停止了。男孩觉得此时像在做梦，或者他同时在两个世界存在，他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像过了两个世纪的时间，也不知阿姨唤了多少次他的名字。

　　“六姨，是，是我。我是小航。”他张张嘴，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呼吸，勉强自己才能说出话来，声音沙哑而艰难。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真好。真好。”六姨紧紧握住男孩子的手，激动地不能自已，大婶手上的老茧粗重地摩擦着男孩的手掌。男孩子看到她已经有些浑浊还渗着血丝的眼睛，此时正满满地聚集着泪水，像是立时要夺眶而出。在泪水即将落下的时候，六姨迅速背过身，用已经满是油渍的套袖狠狠擦了擦脸。

　　而男孩子看到转过身的六姨已经像以前那样扬起熟悉的笑脸，“来，来。”六姨拽着他到了早餐摊，手脚利索地装起一个烧饼塞到他手里。
　　“快去上学，别迟到了。小航。”六姨已经稳定下来，慈爱地看着他。
　　“六，六叔呢？”男孩子迟疑地问道。
　　“你六叔，他出狱了，减刑了。”六姨笑得淳朴，像在说什么喜事。
　　男孩子笑不出来，他是最不应该笑得那个人。他只说，“真好。”
　　“快去上学吧，小航。”六姨笑着推了推他。

　　男孩子梦游般的走到学校门口，雨好像大了些，一大滴一大滴地砸在男孩子的脸上。
　　“同学，马上就考试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烧饼还在温暖着男孩的手心，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男孩子抬起头，也许是雨太大了，他的脸上全是水，“叶，航，叶航。我叫叶航。”

　　乔艾

　　考试的日子下雨真不是件好事，乔艾装作认真的样子无聊地盯着试卷发呆。自从来了郁阳，乔艾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发呆了。发呆是件好事，乔艾一直认为。即使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发呆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至少它能暂时填满你空空的脑袋。

　　“这位同学，要交卷了吗？”个子不高的女老师好像是教历史的，脸上有着刚生育过才有的红晕和浮肿。因为春天的气温一直没有上升，庆幸自己可以在夏天到来把一身肉减减，所以格外注意自己的穿着，用一条宽松的毛衣裙把自己包裹的十分恰当。可一坐着就不得不注意自己腰上的赘肉，所以一直四处走动着，用挑剔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盯着每个学生的一举一动。坐在乔艾后面的男生自从坐下，就没看过卷子，一直呆呆的看着窗外。别以为乔艾是背后长眼睛，她只是从窗户的倒影看到的。女老师来来回回走动都没能吸引男孩的注意，才开口问道。

　　男孩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一眼女老师。这样的沉默无疑被认为是挑衅，女老师成功地被挑衅了，抓起男孩空空的卷子。
　　“你跟我出来。”女老师抑制着怒火，警告的看着他。

　　男孩没有反抗，默默地站起来，个子高得离谱，脊背挺得笔直地跟着女老师出去了。

　　等门关上，本来因为考试被打散的同学们，一瞬间变得热络起来，七嘴八舌起来。
　　“这是谁啊？特招生吗？”
　　“是新来的插班生，今天才来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上也迟到了，看校长把他带进办公室，还问他对新学校印象怎么样？”
　　“啊，看来不好惹啊。”
　　“不过长得很帅哎！”
　　“我看也还好吧，你们女生就喜装模做样的。”
　　。。。

　　乔艾饶有兴致地听着，学校真的很无聊，有点话题乔艾总不会放过。她觉得那个男孩子长得倒是清秀，不过冷冰冰的，像放高利贷的。
　　“安静！”女老师砰地一下打开门，气势如虹，同学们瞬间安静了，写起卷子来像一直如此。

　　一直低头的乔艾保持着标准坐姿，把答题卡上的答案一个一个涂掉，再重新涂好。考试真的很无聊，不过比起来，上课是最无聊的。上课的时候，她还要忍着睡意，拼命睁大眼睛，盯着乱七八糟的黑板出神。总之，这样烂透了，可乔艾还是喜欢上学，因为总比一个人呆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好。都是烂柿子，总要挑一个不太烂的。

　　在乔艾快睡着的时候，那个男孩子居然回来了。乔艾看了看她最不能少的表，考试还有两分钟，他还回来干什么呢。

　　那个男孩子坐下来，在乔艾的身后。乔艾稍微一错头，又从窗户的倒影看到男孩子正低头写起来。乔艾转过头，再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幸亏这是数学考试，她有时候真的很同情看她语文卷子的老师。她自己有时候都不好意思了，她和她的字完全是活在宇宙里，根本不想让人看懂吧。事实上，她想活在宇宙里，感受自己的渺小，让自己的不重要变得那么理所应当。

　　考试铃毫无预兆地响了，乔艾发现自己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兴奋了。她放下笔，把卷子整理好，卷子从后排传过来。乔艾看到男孩子的字了，卷子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他的名字，秦航。名字好普通，写得也有些呆板，和这个人有点不像。

　　卷子收好后，男孩子第一个站起来，个子真是高，刚才没仔细看，快两米了吧。乔艾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人哎！

　　乔艾也站起跟着人群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发现那个男孩侧身站在那里，挡了好宽的路，可同学们就跟没看见一样乖乖低头从他旁边绕了过去。乔艾抿了抿嘴，低头快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