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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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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松
每个周六早晨,魏成松对魏名扬的恨总会更多些。从住处坐上车的那一刻,只是不安的魏成松开始暴躁起来。心里被压抑的恨像重新破土般密密麻麻地一点一点侵蚀了他整个身体。成松,是妈妈给他起的名字。可他和妈妈这样活着,在他眼里只和还没死一样。魏成松只觉得自己永远也成不了松。
鹿山上的疗养院,在鹿山上一个僻静的角落,只有一条通往山下的路。小时候他总觉得这里像个妖精变出的房子,就像西游记里妖精把人骗去吃了的地方。高大的围墙会把妈妈永远关在里面,现在看来也就是如此。
疗养院里不得通车,魏成松在路的尽头下了车。疗养院门前的柏油马路,一年一铺,总是崭新地散发着沥青的气味。魏成松喜欢这个味道,浑厚浓稠,让人觉得像被湮灭了。如果有地狱,也一定是这种味道。
门口的警卫认出魏成松,对着他笑笑,示意让他进去。魏成松也笑笑,温和得如同春风,和刚才的少年判若两人。魏成松的妈妈方瑜住在疗养院最南头一栋二层小院里,卧室的房间正对着鹿山里一个没名字的山涧,远处可以看到那个香火很盛的月老庙。小时候,还偶尔清醒的方瑜会带着魏成松去那个月老庙。魏成松不喜欢那个呱噪的月老庙,可他喜欢和妈妈一起出去,妈妈会紧握住他的手走那条在山涧下鲜为人知的捷径。狭窄昏暗,崎岖不平的小径是他童年时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以此为家也不为过。可他知道妈妈只想去月老庙而已,而她最想见的人只是魏名扬而已。
“妈妈,我是小松。认得我吗?”魏成松微眯着眼,微笑地注视着他的妈妈方瑜。方瑜正望着远处月老庙冉冉上升的香火,专注地像在看热恋中的情人。
他妈妈回过神,谜一样地打量魏成松,从像是不认识到激动地抱住他说,名扬,你终于回来了,来看我来了。
魏成松恨极了自己这张和魏名扬神似的脸,可也只有此时才觉得有些庆幸。如若不然,他妈妈怕是都认不出他。魏成松轻轻扶住方瑜的肩膀,说着几乎每周重复的话,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得到的也仍然是方瑜快让他窒息的拥抱。他只有妈妈了。
“乖,吃饭。”魏成松拿起汤勺喂着他妈妈。方瑜不爱吃饭,只有魏成松来的时候才乖乖坐在那里吃一切魏成松喂给她的食物。方瑜机械的吃着饭,目光如注的盯着魏成松,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魏成松对方瑜热烈的眼神早已习以为常了。只是方瑜病态苍白的皮肤,总是浮肿的手脚,还有被人精心打理过可还是早早变白的鬓角,每次看到都让他都心如刀绞般痛苦。魏成松抬手帮方瑜把垂下来的几缕头发轻轻拂过耳后,方瑜害羞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午睡时,魏成松也没去别处,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方瑜。只有这时,方瑜才又像回他的妈妈,那个娴静美丽的妈妈。医生告诉他,方瑜对于药物依赖很严重,副作用的反应也很大,一直失眠呕吐,精神衰弱。她的身体情况也不乐观,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得贫血和低血压也没有好转迹象。看起来并不严重的病却在要她的命。可魏成松明白真正要他妈妈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魏,名,扬。
妈妈和他还要再遭多少年的罪,即使是下地狱也好,这一切请结束吧。
天色不早时,魏成松才起身离开。突然不知道是什么,魏成松想去那个小径看看。他走出方瑜的小院,按着记忆里的方向慢慢走着,很慢很慢。路上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小径前那颗梧桐树还在,一条枝正巧指着小径的方向,早春还没发芽干枯的枝条样子很滑稽。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径总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挡路,小时候他觉得这些石头好大,自己都是手脚并用的爬过去的,连妈妈也是。他们两人笨手笨脚一起爬过大石头的样子,该有多奇怪。想到这些,魏成松忍俊不禁的笑起来。
小径比他想象中更短,即使走得再慢,还是到了尽头。那里有个像塔一样的古迹,也还在。魏成松对月老庙一点也不感兴趣,抬脚往塔那里走过去。要说小时候还以为这是个工地留下来的柱子,可妈妈说这是宋朝寺庙留下的佛塔。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了,古塔下凌乱地杂草茂盛地生长着,快有半个人高。风不大,草丛里却依稀看得见一个人轮廓。
“谁?”男孩问道。
“我。”过了片刻,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回答道。
“噗,”男孩忍不住笑出声,“出来吧。”
乔正
乔正想,疯子,是幸还是不幸,或者是真疯还是假的。他希望方瑜是真疯,因为她是真不幸。方瑜此时正望着窗外,乔正看着她笑得美好,如同正在恋爱的少女模样。
“阿瑜。”他忍不住唤道,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音。
方瑜转过头,脸上依然带着笑,看了他一会问道:“阿月?”
乔正,无数次觉得自己的心早就被他丢了,可,偏偏这时,此时,心在跳动,或快或慢,一刻不停。他总能在这里感觉到。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禁不住问。
“名扬刚来看我了。”方瑜眼睛里亮闪闪的,晶莹剔透得像新鲜的石榴。
“是吗,你好好养病,好了天天能见到他。”乔正温柔的说着谎话,像在安抚正在撒娇的小孩子。
“你每次都这样讲!”方瑜赌气般的拆穿到,扭过头不理他,继续望着窗外。
乔正看着方瑜更加消瘦的背影,只觉得万念俱灰。要是阿瑜骂他,打他就好了,然后就会恨他,再忘记他。已是人到中年的乔正,嘲笑自己的虚伪,是谁让阿瑜变成现在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为她担心。
走出方瑜的卧室,乔正和颜悦色地向照顾方瑜起居的张婶询问着方瑜的饮食。
“太太这两天睡得不太好,晚上总是醒,说魏先生回来看他。早晨吐得厉害,吃不了饭,晚上会吃一点白粥和青菜。成医生每天都来打营养针。”
乔正继续问道:“小松呢?”
“我看他往山涧那里去了,大概去月老庙了吧。”
“好,您忙吧。多谢你照顾她。”
“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步行走出疗养院,乔正驻足思考了片刻,才上了车。
“去月老庙吧。”乔正对着司机吩咐道,神情冷淡和刚才完全不同。
月老庙在鹿山最高的云台峰上,一直香火兴旺,一年四季游客香客络绎不绝。乔正自然不信,可阿瑜信,深信不疑。
从山下绕过去到月老庙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乔正下了车,站在一处松树下等着。街边都是叫卖小玩意的商贩,和陆陆续续下山的香客。乔正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杂音都成了背景。往来的人群在经过他的时候都噤了声,不管是谁都不免偷看两眼。乔正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远处此时,多了两道身影,周围一切又仿佛失了色。两人一起缓步走着,女孩浅笑依依,男孩玉树临风,天仙配也不过如此。乔正突然觉得冥冥中真有定数。前人的债总会有后人去还。
两人愉悦的气氛在看到乔正的霎那烟消云散。掩饰的再好,也不过是孩子。魏成松僵硬了片刻,又扬起和煦的笑容亲切的打着招呼:“月叔好。”
而站在魏成松旁边的乔艾,在听到这声招呼后也只惊讶了一下,也微笑的说“爸”。
而这时,魏成松的脸色不得不更白了些。
乔正静静看着两人的表演,笑起来,温暖得像开了花。“你们俩怎么碰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