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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寡言帝王(七) 静谧从来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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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刑部上奏方碧池种种证据确凿,其中欺男霸女、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罪无可恕,帝大怒,敕令当场推其午门斩首。
紫薇残照,池上夕阳,柔指绕水,锦鲤细吻。
斑驳的红漆零落成一隅破败,损枯至极的凉亭与往日却有不同。
铺的厚厚的白裘之上,少女屈膝横躺着,一手抚于额上,一手沉于水间。
蓦地勾了一抹粲然的笑意,她的眼睛轻阖着微弯,漂亮的指尖划过澄明的空气,悠飏着画出了一段线条流畅。
她知道,她知道,等待着她的,定然是掌心温热。
她的手指有些凉意,他顺遂的将其完全包裹。
她自然的往一旁滚了滚,他便悠然地躺到了那褶皱的一侧。
所有都是那么寂静,一切还是如此和谐。
就好像……他不是帝王,她也非凤后。
静谧从来倍底惊艳,哪怕时光一往无前。
睁开眼睛望向了近在咫尺的面孔,放大成无数倍的五官乍眼好看。
调戏过了锦鲤的左手一下子又到了他的侧脸,点滴的水珠顺着她摩挲的轨迹落了他满颈、一肩。
“凉麽?”
拇指间的冷意流连在水墨色的眼睫之上,苏醉的视线却落到了云濯的眼下,那里有浅浅的阴影横卧着,若有似无的极近方可见。
“不会。”
圆润的水滴落入了那双深到浅处的眸子里,露珠一般的色泽半盈出薄薄的一圈,温暖的光线丝缕的晕染其间,融合成一泓潋滟美丽的茶色。
“不许动。”
不远处的雕花石凳上,摆放着纯白的丝帕和薄薄的锦被,云濯想要起身的念头不过方起,就被苏醉一言打压了下去。
他歇了动作,她坐了起来。
蹂lin似得拭干了自己的手掌,换了一方无暇的罗帕,落在他的面上却是不同的细致。
柔软的触感映衬着微凉的指尖,显得分外清晰真实,她的力道很轻,他还是蹙了眉。
他抓住了她的手,熨帖着完全包裹在了掌心。
她将锦被覆在了他的身上,轻笑着用一个吻抚平了他的眉心。
“我困了。”
“嗯。”
“阿冰陪我睡。”
“好。”
她拆了他发间的玉簪,细心的挑出了落在他颈间的发,这才躺了下来,整理好散乱的长发,缩在了他的怀里。
素云锦被雪一般的漂亮,玉色的缠莲纹针针精巧,却掩不过那水墨一般的一双男女,他的发丝在左,她的发丝在右,绵延着各行其道。
他们的发尾离得那样远,他们的身体靠得尤其近。
所以没有谁,能够质疑他们的拥抱。
苏醉的指尖已经温热了起来,云濯微微的半开了掌心,若是她觉得热了,也便能顺势抽离,可是她没有。
他知道她还醒着,也并不困乏,不过是寻个理由,想让他歇息片刻。
如她所愿,他闭了眼。
“阿暖……”
呢喃的音色模模糊糊的落入了她的耳边,他已是累极,如她一贯所知的那般。
悠长的呼吸瞬间已安眠成一片祥和,俊朗的五官柔软着近乎要迷了风的眼。
“我在。”
绵软的语调轻轻地、小小地,她就这么抚顺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无言无所动。
她的眼前本是茫茫的黑暗,却因着他在身旁,似乎也透着微微的暖。
他从来都会护她周全,滴水不漏的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
其实他又怎会不知,她给他的是柔软,至于旁人必然是利爪。
朝堂纷乱、老臣权重,政事繁杂她也并非不懂。
推波助澜、将计就计,各种谋算她更用得顺手。
哪怕一言不发,他们都能跟上对方的步伐。
更何况,这盛大的布局,从来不是两个人的手笔。
前朝的锦王,中宫的凤后,当今的天子,三个人的合力,且看势有几强!
七月二十五日,熏熏然的还是一个午后,皇后娘娘的大殿之内,莺莺燕燕的又聚齐了这后宫的一众美人。
“娘娘,太医院那里送的消息,瑶妃娘娘有孕了。”
素问这一声不大不小的传话,却好似惊雷一般炸响在了众位妃嫔的耳边,一瞬间的怔愣,视线交汇着最终还是落在了上首的皇后娘娘身上。
“陛下那里知道了麽?”
怎么会让她们失望呢,苏醉心底兴味不已,面上却换上了勉强苍白的笑,原本捧得稳稳的杯盏,似乎也不自觉的携了几分颤意。
“陛下正往瑶妃娘娘殿里去呢。”
陛下既然去了,瑶妃的禁足自然就不作数了,毕竟这样的喜事儿,可是后宫的头一份儿,十月怀胎之后,这生下来的,指不定就是皇长子呢。
至于方碧瑶生的可能是女儿这个选项,对于后宫这群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方向来揣度人生的妃嫔来说,早就在一阵呵呵声中消散了个干净。
“本宫乏了,你们回吧。”
就在一众表里不一的美人儿难得统一战线集体在心里给方碧瑶扎小人的时候,上首的皇后娘娘似是累极了的喟叹出声,挥了挥手便由宫女扶进了内室。
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和乐道别,一张张笑靥如花的美人面下,只怕都在咬牙切齿的咒骂着方碧瑶的好命,以及一些该有的或者不该有的心思。
“素问……”
落入素问耳畔的,是有些疲累的声音,她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娘娘定然是心伤了,陛下却从来都看不到,只这么想着,心底的委屈却如同冒着泡儿的开水一样,沸腾着怎么也压不下来,她替娘娘不值啊!
“我饿了。”
美人儿虽好,看多了也是会厌的,更何况每日里只听着她们口中作一些衣物首饰之流的攀比、明来暗往的讽刺,实在是听得一遍两遍,再也受不住这日日的循环往复,好在她想等的消息,来的比预料的还早了些,若不然,此等的噪音折磨,少不得要多受上几日了。
“娘娘想用些什么?”
娘娘这一定是在化悲愤为食量!
“樱桃肉荷叶鸡酱甘螺陈皮兔肉五香鳜鱼广肚乳鸽乌龙肘子一品官燕。”
哎呀!有种资本主义的腐败感!这酸爽!难以置信!
“麻烦娘娘再说一遍。”
娘娘咱能不能不一口气说完!奴婢实在记不住啊!
“好哒。”
然后又是一溜烟儿不带喘气的报菜名!
“……”
第一次和第二次说的明显不一样好麽!娘娘您这是要闹哪样!
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最后还是吃的很欢快,而且还达成了吃货的终身成就——倒在了美食环绕的饭桌旁!
“陛下,皇后娘娘不好了。”
跪伏在洁净地板上的宫女,语气惊慌匆忙规矩却半分未乱。
这时刻,皇帝陛下正与瑶妃娘娘一同用膳,二人离得有些距离,交流也并不太多,确实是看不出有多少温馨的意态,而侍奉的宫人却早就习以为常,只因陛下不单单是个寡言的,又刚巧也不喜与人太过亲近。
“皇后娘娘白日里不还是好好的麽,怎的这一下子就成了不好呢?”
方碧瑶放下手中的汤匙,视线从上首的皇帝陛下身上收了回来,慵懒的手指拂过珊瑚红的手钏,语气颇有些戏谑含沙的意思。
后宫的女人都有些遣词射影的本事,算起来也当真是百花齐放、不尽相同,只是有聪明些的,自然说的隐晦且高明,至于那些智商欠费的,谁也不能指望她说出来的东西总能是利己的。
其实利己不利己也根本没那么重要,圣心才是真正难以揣测的资本。
方碧瑶这话说得委实也没什么好猜的,这一殿的宫女内侍都听得分明,这根本就是连表面的样子都懒得做,就差直白的说皇后娘娘这压根就是以生病为由遣人争宠来了。
云濯放下了手中的筷箸,吴正气已是利落地随了上去,呈上干净的锦帕,静静地在一旁等着陛下擦拭完并未有任何脏污的双手。
“陛下这就要走了麽?臣妾和皇儿都舍不得陛下。”
方碧瑶的语气委委屈屈的,一双盈盈的杏眼流转起了几分水色,手掌也抚在了完全没有任何显怀迹象的小腹处,妄图留人的意图表达的不能更明显。
“嗯。”
如斯楚楚可怜的美人儿,皇帝陛下却只吝啬的给了她一眼,抬手示意跪地的宫女起身,步伐向着中宫的方向而去,只字不曾留,半分未停顿。
气极的方碧瑶乒乒乓乓的砸了一桌子的菜,在这种陛下还未出园子的距离里,分明就是光明正大的发脾气给皇帝听的。
这么大的动静,却也在预料之中,这位娘娘的脾气,大概到哪里都是讨不找好的,更何况陛下的心思,除却朝堂,大概也都只落在了那一人身上。
这么想着,吴正气却头也未抬,只是又稍稍加大了脚步,稳稳地跟在了云濯的身后,红颜枯骨、貌合神离他看得太多了,所以他知道,什么好的坏的表情、言语,根本就作不了任何数的,唯有一个人下意识的动作,才真正传达着他最本源的心意,就像现下这刻,恐怕连陛下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此时比平素已然走的快了,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刚刚好,是能够被他感知到的程度。
云濯走进内室的时候,医术最高超的几名御医已经一一诊断完毕,面色凝重的正要退到正厅交流。
“臣等参见陛下。”
“如何?”
御医的礼不过行了一半,就被皇帝陛下挥挥手免了。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骤然昏迷,臣等需再行商议方好确定病因。”
而听到云濯问话的一众御医,无需多余的眼神交流,便自有资历最老的王御医回了话。
皇帝陛下没有点头,亦是不曾摇头,波澜不惊的眼神是一贯的冷凝,一直垂首的王御医手心早已是冒了汗,哪怕是不曾直面,也已经有了这样强烈的压迫感,俯仰无愧之人都未必能够从容应对,更何况……
就在一众御医忐忑难安的时候,皇帝陛下却是径直走到了垂着薄薄纱幔的床边,与此同时,向来眼色极佳的吴正气,也立时上前挥散了一屋子的宫人,领着太医到了外室。
挂起了鸢尾色的纱幔,肤色苍白的少女掩映着锦被胜雪。
云濯坐到了她的身侧,手心顺着下巴那漂亮的弧度细细摩挲。
而原本该是昏迷着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瞬间拉着云濯的脖颈向下,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道却轻轻地。
她的唇瓣不过方才触上他的,他便启了齿关迎上了她的舌尖,柔软的吮吸怎么也都是缠绵的,这是一个几乎要化在橘黄色暖意里的吻,看到的人总也会以为那是蜜糖一样令人欲罢不能的甜。
而事实上,他的口腔里浓重的有许多许多的苦,那是她的蓄意为之,也是他的心甘情愿。
同甘不如共苦!这是伟大的劳动人民总结的人生定律!记得要时时遵从!
共苦成功的苏醉熟稔的摸到了云濯的腰间,抽出一小包新鲜的桂花糖,丢了两颗化在了自己的口中,满足的笑意盈满了眉宇之间,抬起头同他交换了一个真正香甜绵软的吻。
共苦亦可同甘!这是志存高远的吃货苏说过的话!记得听过…酌情忘了……
“阿冰!这个给你!一定要苦死方家那只老狐狸!”
下毒就下毒,有点儿专业素质技术含量行不行!辣么苦的东西,她这昏迷差点就破功了好麽!
“嗯。”
这一场昏迷,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虽然明知她的医术无双,可是担忧却是他控制不了的情绪,并不是不信,实在是不能。